痛。
这是周时安恢复意识时，第一个清晰的感觉。
浑身上下，从后脑勺到脊椎，再到四肢百骸，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块肌肉，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，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。
尤其是后脑勺，那一跳一跳地胀痛，提醒着他不久前曾遭受过怎样的重击。
他呻吟一声，慢慢地睁开了眼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陌生的床帐顶部——浅青色的云罗纱，质地细腻，绣着雅致的缠枝莲纹，绝不是太医院值房里那顶半旧的素色帐子。
身下躺着的床榻柔软而富有弹性，铺着厚厚的锦褥，盖在身上的被子轻暖光滑，触手生凉，像是上好的丝绸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周时安猛地睁大了眼睛，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，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来。
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厢房。
屋内摆着一套酸枝木的桌椅，桌上放着青瓷茶具，釉色温润。墙边是多宝阁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件瓷器，虽不算琳琅满目，但件件透着雅致。
整间屋子陈设算不上极尽奢华，但用料讲究，布置得体，透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底蕴和格调。
周时安虽然出身不高，但在太医院也见过些世面，一眼便看出，这绝非普通富户的客房，其主人必定是非富即贵，且品味不俗。
“这是哪里？”他捂着依旧抽痛的后脑勺，茫然地环顾四周。
记忆如同潮水般，带着混乱的碎片，一点点涌回脑海。
“我跟踪林首座到了十里亭，在那里等了很久……然后突然就失去了意识……”
周时安努力拼凑着零碎的记忆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醒来后就到了这里……”
是谁袭击了我？这里又是哪里？林首座呢？她是否安全？
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，带着满心的疑问掀开了被子，小心翼翼地下了床。
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太医院青色常服还在，只是皱巴巴的，沾了不少尘土草屑，靴子上也满是泥泞，与这间雅致的厢房格格不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厢房那两扇雕花的房门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周时安浑身汗毛倒竖，几乎是本能地，一把抄起了身旁酸枝木圆桌旁的一张鼓凳，将其横在胸前，做出了一个笨拙而紧张的防御姿势。
进门的是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、月白裙子的小丫鬟，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，梳着双丫髻，模样清秀，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，托盘上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。
看到周时安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，小丫鬟先是一愣，随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哎哟，这位公子，您这是做什么呀？”
小丫鬟放下托盘，抿嘴笑着，声音清脆还带着点戏谑。
“快把凳子放下吧，仔细别磕坏了，这凳子可值钱着呢！再说了，您举着它，难不成还想打人呀？”
周时安见是个小丫鬟，心中戒备稍松，但并未完全放下凳子，只是依旧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这……这里是何处？你们是什么人？为何将我绑来此地？快放我走！我……我可是大晟太医院……”
“打住！公子您且打住！”
小丫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，不甚在意地翻了翻白眼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您是谁，打哪儿来，是做什么的，奴婢一点也不关心，也不想知道，奴婢就是个跑腿传话的。”
她端起那盏茶，放到桌上，然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这才正眼看向周时安，笑意吟吟的说道：
“奴婢来这儿，就为一件事——通传您一声，我们家老爷现在要见您，茶水给您备好了，您喝口茶，定定神，就赶紧随奴婢过去吧，可别让老爷久等了。”
老爷？
周时安举着凳子的手微微放下了一些，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：
“老爷？什么老爷？你们家老爷是谁？为何要见我？”
小丫鬟却不再回答，只是侧身让开门口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周时安看着小丫鬟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态度，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鼓凳，心知反抗无用，自己身处不明之地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他放下凳子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官服，努力想维持住太医院官员最后一点体面，尽管这体面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带路。”
他哑声道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小丫鬟不再多言，转身出了房门，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，周时安跟在她身后，走出厢房，踏入了一条蜿蜒的回廊。
跟着小丫鬟，周时安发现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。
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，眼前又是一个布置精巧的院落，然后又是一道月亮门，又是一个不同的庭院，有时沿着回廊走，有时穿过花园中的卵石小径，有时又迈过架在小小溪流上的石拱桥。
这些庭院大小不一、景致各异，但无一例外都修建得十分精致气派，显然，这并非普通富商的宅邸，其规模和气派，远超周时安的想象。
他起初还勉强记着来路，但很快就在这重重院落中迷失了方向，只觉得这宅子深不见底，仿佛没有尽头。
他平日里在太医院，最多也就是在各处值房、药库、诊疗间走动，何曾走过这么远、这么复杂的路？
不过两炷香的功夫，便已走得他脚底发酸，小腿发胀，额头也微微见汗。
周时安一边走一边心中不停的感叹，这宅院之深之广，纵是策马半日，恐怕也难窥其全貌，这得是多大的家业，多煊赫的权势，才能拥有如此规模的府邸？
“这般阔绰手段，怕是不输王侯将相几分吧！”
他暗暗心惊，对那位即将见面的“老爷”，生出了十二万分的忌惮和好奇。
“这‘老爷’究竟是谁？绑架我来此，又有何目的？”
终于，在周时安觉得自己的腿几乎要不听使唤时，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小丫鬟转过身，对气喘吁吁的周时安说道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且自己进去吧，门口自有人引你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周时安，转身沿着来路飘然而去，留下周时安一人站在高大的月亮门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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