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祠堂,傍晚。
林玉婉守在陆沉床边,已经一整天了。
陆沉的烧一直没退。
胡大夫的方子对他没用。那个给周骁退了烧的雄黄方子,对他也没用。
陆沉躺在简易的木榻上,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又急又浅。
林玉婉坐在旁边,一遍遍用冷水浸过的帕子给他擦额头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从昨晚到现在,她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但她也没有离开。
偶尔有家丁进来问事,她抬头,三言两语吩咐完,又低下头,继续擦。
陆沉在昏迷中断断续续说着胡话。
“别过来……”
“玉婉……退后……”
“我挡住……快走……”
林玉婉听着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然后她把帕子重新浸进冷水里,拧干,继续擦。
外面有人敲门。
“林姑娘,石灰的事……”
“去找谢铭扬。”她说。
门外脚步声远去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陆沉急促的呼吸,和帕子浸入水盆时极轻的水声。
城外,隔离营地。
第五天。
林清玄站在帐篷前,望着江都城的方向。
明日就可以进城了。
可他没有半点轻松。
那五百具尸骸,还压在心上。
柳运云看到蹙眉的林清玄:“要不先不要回去,咱们解禁后,先去感应寺。”
次日,感应寺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响起。
感应寺的老主持走在最前面。
他须眉皆白,步履却稳,走到林清玄面前,双手合十。
“佛子。”
林清玄还礼。
“主持,打扰了。”
老主持摇了摇头:“佛门弟子,何来打扰。佛子请讲。”
林清玄没有绕弯子。
他把栖霞山的事说了。
五百具被邪术炼化的尸骸,不能焚,不能埋,尸毒入骨,怨气冲天。
他说完,沉默片刻,又补了一句:
“必须先超度。”
老主持听着,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过身,望向陆续聚拢来的僧人们。
“你们都听见了?”
僧人们纷纷点头。
老主持说:“谁愿去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不是怕。
是这件事太大了。
五百具。邪术炼化。尸毒入骨。怨气冲天。
这不是寻常的超度法事,是要去那遍地尸骸的地方,在尸毒弥漫的山腹里,一坐就是几天几夜。
有个年轻的僧人忍不住问:“主持,那些尸骸……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懂。
会不会尸变。
会不会在超度到一半时,突然睁开眼睛。
老主持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会。”
那僧人脸色一白。
老主持说:“所以老衲问,谁愿去。”
沉默。
大殿前的石阶上,站了三十多个僧人,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风吹过院子,把落叶卷起,又落下。
然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。
“老衲去。”
众人回头。
是天同寺的主持。
他不知何时来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,站在人群最后面,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禅杖。
感应寺的老主持看着他,微微点头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能不来?”
天同寺主持走到前面,与感应寺主持并排而立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却又像什么都说了。
这两座寺庙,平日里没少争高下。
争香火,争信徒,争谁家的大雄宝殿更高。
此刻却站在一起。
那个年轻的僧人看着他们,忽然脸红了。
他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:
“弟子愿去。”
又一个僧人站出来。
“弟子愿去。”
“弟子也愿去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到最后,三十多个僧人,没有一个后退。
林清玄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合十,深深一揖。
城外,隔离营地。
柳运云收拾着简单的行囊,动作很慢,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额角沁出汗珠。
她没有停下。
旁边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问:“柳监正,您这伤……能走远路吗?”
柳运云没有抬头。
“不能。”
伙计一愣:“那您还……”
柳运云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却让伙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她什么都没说,继续低头收拾。
该去。
就得去。
伤不伤的,往后再说。
城北祠堂。
夜已深。
陆沉躺在木榻上,呼吸急促。
脸颊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。
林玉婉坐在床边,手里的帕子浸在冷水里,一遍遍拧干,敷在他额头上。
帕子很快就被体温烫热。
她换了一条,继续敷。
胡大夫站在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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