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玉屑飞溅如露如星如棋,宋爻抬手借着袖沿往面前挡了一挡。
听得地上跳脱声停,撤手见渟云如儒者闲立,不知何时略仰了脸庞。
分明人来是淤泥一滩,现忽地冒了芽,破了土,裂开春,要参天。
也还是姑娘家纤纤貌,袅袅身,却一改柔靡,横眉冷眼甚是清冽。
如梅瘦多硬骨,似竹细生铮节。
她斜瞥过地上零碎,回望宋爻,仍是颔首轻声,“不要那样讲我师傅。
她虽未生我,无有母女之名,但得育我,故有母女之实。
公对女辱母,与东汉太丘行径一辙,对子骂父,是为无礼。
今晚我在这,是你邀我来的,非我求见,故我为客。
圣人有训,大夫、士相见,虽贵贱不敌,主当敬客,应先拜客。
虽我与你贵贱不敌,你是主家,我是客人,不求公屈尊拜我,至少不该再三奚落于我。
你自称饱读圣贤,却未从圣贤之事,是为无义。
无礼无义之人,难怪旁人叫你.....”渟云顿口,不想把袁簇牵扯进来。
沉沉呼吸数声,后怕涌上来,她扭身拂袖强掩慌张要走,宋爻道:“等等。”
渟云停下脚步,背对着宋爻道:“既你俩都说是给我了,我的东西难道我处置不得?
总不能你又要张口收回去,无礼无义无信,你当哪门子的翰林。”
到底此处是宋家宅邸,她又少与人当面争执,刚才一股子血冲脑门,摔的痛快。
现摔完了,又觉失了清净,就算师傅在这,必然也不理会宋爻如何论道,何必与他争呢。
渟云闭了眼,把袖口粉罗在指尖绞绕成皱巴一团,只等宋爻再出言不逊,干脆置之不理跑了算了。
不料身后问:“我听底下小的说,你对襄城县主之死颇为介怀,就没什么要问问我的?”
渟云指尖紧缚一松,随即一圈圈褪开来,还成手腕上溶溶花色。
她回得半身,看宋爻已收尽棋子,正襟危坐炯然望着自个儿,再不是往日所见放旷老头,真有几分书里说的忧国忧民相。
渟云转身再施了一礼,垂目道:“没有,我前些日子是要问的,可那时找不着人问。
后来,自个儿就想透了。
我晚间进来是要问的,可那会你与周太公对弈,我不好问。
现在,我也想透了。
他们..哦...”她一捏指尖,颔首道:“我那会那奇怪着,姚娘娘和袁娘娘怎么突然就...现在我也想透了。
你要与我探讨一二,还得改日再约,今日晚了,我怕辛夷在外面等的急。
真非要我问你什么,公生在我前,我比公生新。”
渟云松开牵连着的手,抬眼与宋爻对视,抖落两袖莲花,笑道:“人道是,年光似鸟翩翩过,世事如棋,局局新。”
她上前一步从罐子里拿了枚黑棋,和当年观照道人手腕交叠,落在正中天元。
“后手未必不胜先手,新局未必不如旧局,为何要仗着年岁自恃身高,凭着光阴逞些骄贵。”
她退后再施了礼,“我观万物一府,死生同状,我能跪你拜你,不能服你。”
“嘿嘿,你既跪我拜我,与服我何异啊。”宋爻笑道。
“我若开怀,我就跪你拜你,我既不开怀。”渟云甩袖往下,直下了全部台阶,才赌气样道:“你自个儿玩去吧。”
说罢头也不回沿着小径往外,内门处小厮倚在门框上,双目紧闭已有鼾声。
渟云从面前掠过,人迷糊睁眼,等彻底醒开,渟云都走到外院好些。
小厮上下嘴唇一砸摸,该有人在外等候接应的,犯不着他多余送了。
至于里边老头,“他山居”是老头自在地,同是犯不着底下打扰,两眼一闭,又起鼾声。
里间宋爻坐在椅子上,许久嗤笑一声,看地上玉藕碎出些大块,起身抖袖弯腰要捡,惦记着给明儿给姓周的老头看看。
还回去寻拓子呢,送去给人垫桌角子。
捡得一块,忽隐约记起当年,谢府是不是跟周肇本身就有个过节。
他记得肯定有这么桩事,但具体缘由为何,当年就没仔细问,小儿吵嘴,谁多余费心,站起看将门口,已没了渟云身影。
渟云走到外院,已在计较如何安慰辛夷,临近门口,却听门外笑声清脆,有窃窃私语附和,像是有四五个人凑在一处闲话。
虽不知是谁,但闻气氛融洽,定无人为难辛夷,稍稍放心些许,长出口气理了理心境,大步往门外。
跨过门槛一看,是宋隽谢承....另一个云锦织袍挂白玉项圈坠金锁的华服公子十分面熟,但一时叫不出名。
倒是那华服公子看到渟云,捏拳在掌心一砸,喜道:“诶,来了来了,是这个,这几月没见,清姿如旧,芳华又添,有一比有一比。”
他扭头问站在边上的谢承,“与你那老祖母打个商量,一会散了直接跟我走吧,咱们俩家祖宗什么关系,信不过我,还信不过我那祖奶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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