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使瞧她笑意烂漫,确无半点放在心上的样子,下意识要接过螺壳打开,好早点了却争端,却又注意到坐着的宋珋喘声依旧愠怒不改,赶忙收了手左右为难。
渟云偏脸往崔婉处看,那嫲嫲居然没往下走,说来本就奇怪,宋珋病秧子一个,真就凑热闹,与上头那群祖宗夫人坐在一起,量来也没人说不是。
偏她要坐到底下场边,又不能跑跳着和旁的一起玩,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。
渟云收回目光,这才打量到宋珋身上,猜她是体内五脏缺弱,心肺主血气,呼吸不顺,症结多半在肺上。
书记内症难疗,纵有妙手,难得回天,女使说“老天薄待”,终归是有些道理的。
大抵正是为着常年抱恙,以宋府富贵,仍养得宋珋瘦似黄花。
那晚灯火迷离且只顾着吃喝没细看,现瞧得她脸上胭脂倒涂出了些活泼气,唇上蔻丹浓郁,却依旧遮不住苍白,恍然一身病骨都沿着肌肤汇集到唇纹里点滴,几乎要顺着唇角往下淌。
她也十三四岁,本该年华大好,却只这幅衰容枯颜。
渟云看得不忍,又觉方才霸道,赶忙把那银螺放在了桌面上,嘟囔道:“咱俩都是被薄待的,你为难我做什么,我最近真是被为难的多,受不得这个亏。”
她抬手解手上串子,“我不真要你这东西,我就看看是个怎么造法,回去也造几个拿来装三七。
我不白看,这个给你一粒,虽你八成用不上吧....”渟云顿了顿,“倒也难说,反正袁娘娘是用上了的”。
说话间取下一粒,与那银螺搁在一起,剩下的原样系回手腕,复抬脸灼灼看与宋珋,还是笑的龇牙,“如何,你就教教我罢。”
几个女使大眼瞪小眼,宋珋与渟云对视片刻,实看不出她有丁点戏谑,又不信世上真有人无怨无愧,一时心口五味杂陈,越发要喘。
女使回神笑道:“娘子这话从哪说起呢,三七到处都是,不必金瓶玉樽捧它”。
“就是”,另一女使退后些许,沉声道:“分明刚才瞧着咱们拿药,揪着这点...”
“给她...”宋珋盯着渟云,打断道:“给她看看。”
“三七虽然到处都是,但实不好带在身上,它要磨成了粉才能止血。”渟云解释道:
“我拿瓷瓶装了挂着吧,走动撞得叮当响,我拿油纸包着吧,早晚换衣都得腾挪一遭。”
她指了指那螺壳,“我看你这法子好,就不知那盖子是怎么嵌进去的。”
“咱们姑娘让着你,你倒胡诌起来。”一女使语气带了些许怒意,“谁家姑娘自个儿带药在身上.....你...”
说着她看了一圈,本是要说“你身边缺了使唤不成”,这一看,好么,是没个使唤。
不仅眼前没有,远些地方,也没见着谁是在留神谢四娘子的。
人登时噤口,个个都记起渟云不是谢府亲生,这么一思量,是在谢府日子难过,连个贴身侍候的都没。
“给她看。”宋珋重声道。
“多谢多谢”,渟云全无芥蒂,喜的双手合十轻巧拜了两拜,期许望着女使,笑道:“我是自个儿带的。”
说着又转了转手腕,甚是得意,“你看,这鸡血紫也是药,我从小就挂着,等我学了,就再挂一圈三七在这,难保哪日要用到。”
女使再看了眼宋珋,确定她是铁了心,便依言拿起螺壳,打开给渟云看。
她这才明白,原那螺壳是个银的,螺口有两处凸起作的卡扣,圆片按压就能扣住或弹开。
渟云一瞬小有失望,仰坐回椅子上,“我说呢,哪有生得这么巧的螺壳,偏生能配得上那盖子,这东西我可用不起。”
银子倒好找,螺壳费不了几钱,但看那做工,自个儿是决然找不到工匠来制,别说制的这般精巧,就普普通通捶个能装粉末的细小空瓶,估计都办不成。
她并不十分丧气,飞快恢复如常耸了耸肩膀道:“无妨,也点醒我了,等我回去寻些真正的螺壳,灌满了用蜡一封,可不也好?”
防汗防潮,最好是用蜂蜡,经年不坏,取的时候拿个尖锐东西戳破即可,即便些许蜡渣混在三七粉里也没事,蜂蜡本就是药。
想到此处,又添欢喜,渟云特把椅子往后稍微挪了些,指点桌上松明道:“还是送你,人无心不旺,世无灯不明,总能用到的。”
实在没处用,学谢承那厮,填炉子里,也能给茶水熏点香。
女使不愿再起争执,忙收了珠子道谢。
宋珋先听得渟云说“用不起”,当她是拐弯抹角想讨两个,又听她说要寻“真螺壳”,神态自若半点不似有假,也噤了口,一时间各人皆不言语。
倒是崔婉处,宋珋的生身娘亲沈嬅特换了个座次到崔婉席前,笑道是“自家女儿性子娇了些,难得见她能与谁坐到一块”。
又道:“前儿我还不信呢,你宅子那个,果真是菩萨样柔静,这谢府是怎么养的儿女,哥儿一双文韬武略,姐儿一双动静都有,底下还添个小郎来日可待,真叫我好生羡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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