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照接过渟云话头,笑言天贶将近,故而这几日观中有洒扫采买事宜,既渟云几人恰逢,不妨一起筹备,于己于人,添些造化。
丹桂听得“造化”二字,垂目似有所思,渟云眼眸一转,略有好奇道:“天贶节还差着一二十日呢,今年咱们怎赶着这个。”
祖师有言:昭明其道,以答天贶,她倒记得,往年这节日在观中是有那么几分要紧。
又时到如今,因着圣人缘故,谢府里也要年年供素呈果,祈祝上苍,大抵同是为着这个,观子里对天贶节愈发看重。
只六月六才是正节,现下五月中旬未尽,急急买着果蔬点心回来,八成要放得霉灰厚厚一层。
总不能是,观子里的祖师也起了奢心靡欲,要金身银像铜孔方,故而各位师傅早早就要备着。
观照笑道:“今岁阳年逢甲,庚午月乃是阳月,所以,提前备着,无有赶忙之意。”
“哦..”渟云了然,点头间自个儿想了些阳年阳月之说。
天干地支各表祸福,里间渊源乱七八糟的,总而多的是门道,师傅的意思,大概是别有讲究,今年的天贶要提前,就在五月里过了,所以近日就在备着采买。
她原无意深究,又或“采买”本就是个随口说辞,糊弄谢府那一干婆子尔,既得了观照这么解释,渟云不再追问,拍手连声称好,又推推搡搡丹桂,恨不能叫人立即走。
丹桂回过神来,心中也是欢喜,面上却又难掩担忧,称谢亦是犹犹豫豫。
渟云跳着脚又问“清虚师傅在哪”,观照答是已在前院整理盘缠包裹,这就要领着丹桂先去。
“那我...”渟云张口要道跟着,念头一闪,侧身复把丹桂往观照身边推,催道:“你去你去你快去,我走哪婆子都跟着。
你自个儿去了,她们还当你帮我取东西呢,嘿嘿,到时候叫她们想拦你,你都到山脚下啦。”
难得她心细体贴如此,丹桂神情复杂看着渟云,听身旁观照道人轻声,“这样也好。”
话音未落,渟云双手抓着丹桂肩膀将人转了个面,往门方向推,“快走快走”。
丹桂趔趄站稳,喜忧参半啧得一声,索性没再回头,直直往前头光亮去。
也没听得身后有何动静,然人刚到朝阳底下,几乎是同时,地面映出另一个影子。
饶是晨光旭日将人影拉的老长乃至变了形状,仍能瞧得影子是广袍仙姿,飘帛玉身。
她侧身,垂身颔首,也喊“师傅”。
观照横过拂尘,揽手恭道:“善人请”。
“师傅请。”
观照顿了顿,笑笑先迈了步,丹桂这方跟上,两人走出一阵,观照话若无意,“云云,也学得.....”走了又三四步距离,后才复续道:“谨慎了些。”
丹桂自问最擅察言观色辨语气,却全然琢磨不出观照这话是何意味。
谨慎二字,该是个好词,于人于事,思虑周全岂不比莽莽撞撞强上百倍。
可观照话间,若有似无,分明寥落,不似自得。
丹桂思量没答,又听观照道:“往些年在山上,多见她兴起而至,喜乐随心,无思....亦无虑。”
丹桂仍有迷惑,但观照说的不错,渟云是少有思虑,所以方才...
丹桂默默添了些感慨,回想过往,莫名记起陶姝那一桩。
她好像听得观照有叹气声,于是自个儿也悄然叹了一回。
那年渟云尚幼,敢在陶谢两家眼皮子底下,不对....还得添一个张家的老祖宗。
该把圣人也算上,安乐公多大的名声,废太子多深的牵连,当年的事....
所以渟云哪里是现在才学的谨慎,她早年就谨慎得炉火纯青,观照道人当了这多年师傅,居然没看清那混账东西真面目。
丹桂忽地生出不平,张口要好好说说当年,话语在腹中滚了好几遭,眼瞅着要到观子前院,咬牙弄舌,脱口却是卑谨嗫喏:“师傅.....”
她慌不迭红脸,不仅仅是为着所言之事难以启齿,而是想到当年,当年那事,她也是半个参与人,当年生死疏忽且敢瞒天过海,今儿怎么.........畏缩起来。
她连话语也染上滚烫,烧得好像见风就要散,“我爹妈都是...谢府里..下人,怕后事.....支应有差。”
其实“下人”二字,都算一种自抬身价。
谢府里的下人三六九等,围在主家身边的管事不必提,个个能说会道眼通天,从夫人娘子郎君任凭谁谁谁身上得个一二点拨,自是受用无穷。
另那采买出入供养,拿着银子去,挑着东西回,由着手上油星沾点,也能混个富贵半生过。
再有家生奴婢手艺人,干些轻巧活计,交个精致差事,一年得个几回赏,底下人见了还得恭敬求教个门路。
最末等,是清脏杂役养畜户,力气没少使,别说功劳,主家是连见也不愿见,唯恐沾着味误了身份。
很不幸的,爹妈就是末等,不幸中的万幸,爹是马房的,马这东西好歹还能与主家扯上几分交集,哪匹马得了主家喜爱,带着马夫脸上也沾光。
万幸中的不幸,爹是马房的,因着马,死了兄长。
幸与不幸是一笔无头乱账,根本不知从哪算起,唯一清楚的是,爹妈二人,大半辈子仅只点头哈腰刨土喂马,别的实在难为。
这突而就要塞个铺子去,做点吃食饮水小本买卖还成,现却是既要问疾给药,又要行市纳税,别说让俩老的自个儿担待,就请个先生账房坐着,俩老的也与人掰扯不明白。
至于自个儿,现还在谢府扣着身契,左也为难,右也为难。
人一为难,就想掉头,生来捧得何等碗,老实吃着哪碗饭就是了,虽偶尔难吃些,起码碗是不会翻的,千方百计求金馔,保不齐连饭带碗都跌没。
大费周章往市井扯个铺子,哪比得上风风光光嫁高门,何况嫁过去再开个药铺,没准顺遂的皆大欢喜。
更自家那爹妈,是实实的....难以支应,难以支应到,她启齿都自羞。
“阵风吹倒千秋树,晓雨湿透万古城,将相神仙,无非凡人做。”
《流水不长东》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,站内无任何广告,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本小说网!
喜欢流水不长东请大家收藏:(m.qbxsw.com)流水不长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