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阳春，百花盛开，全京城都炸开了！
消息像野火燎过干草，从东郊一路烧进九重宫阙，烧遍了茶楼酒肆、深宅大院每一个角落。
忠勇侯府那位千娇百媚、被全家捧在掌心里怕化了的明珠——林昭昭，竟在光天化日、众目睽睽之下，于东郊踏青的人潮里，拦下了齐王府马车！
更骇人的是她喊出的话。
据说当时，那穿着一身灼眼榴红长裙的少女，像一团不管不顾扑向寒渊的火焰，径直冲到马车前，对着那扇紧闭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车门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，声音穿透春日慵懒的空气，清晰地砸进每一个好事者的耳朵里：“娶我！齐曜！你现在就娶！不然……不然我立刻死给你看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短暂的死寂后，是席卷一切的哗然。
“疯了！这林昭昭定是疯了！”茶楼里，说书先生惊堂木都忘了拍，唾沫横飞。
“天爷！她图什么呀？前有枞阳世子温润如玉，后有沐阳世子风流倜傥，满京城多少青年才俊、清贵公子排着队想尚侯府明珠？哪个不比齐曜强？她这是被猪油蒙了心，还是被下了蛊？”
“齐曜是谁？你们莫不是忘了？”有人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满是敬畏与恐惧，“那是活阎王！是年过而立、心狠手辣、杀人如麻的朝堂毒蛇！是克死了三任正妻，没一个活过回门的煞星！如今更是戴罪之身，刚因虐杀北蛮降君、激起边衅，被陛下夺了官职，勒令闭门思过！正处在风口浪尖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！”
“可不是吗！这时候沾上他，跟跳火坑、寻死路有什么分别？林昭昭这是嫌侯府太平安生日子过腻了，非要往那阎罗殿里闯？”
说书先生继续道：
更让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是——那辆马车里，沉默片刻后，竟真的传出一个低沉嘶哑、却不容错辨的男声：“娶。”
“现在就娶。”
车门洞开，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伸出，将惊愕呆立的红衣少女一把拽入车内。旋即，马车调头，绝尘而去，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震惊与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。
疯了！都疯了！
可这疯，却以一种雷霆万钧、不容置喙的姿态，迅速成为了现实。
短短一月，齐王府的管事、媒人、护卫，捧着堆积如山的珍贵聘礼，三书六礼，规规矩矩，一趟又一趟地往来于京城与林州府之间。那般郑重，那般急促。
一月后，春意最浓时，从林州府到京城的官道上，蜿蜒出一条望不到头的、奢华到极致的红色长龙。
龙凤喜轿，朱漆描金，明珠为帘，由十六名身着红衣的魁梧轿夫稳稳抬起。前后仪仗煊赫，鼓乐喧天，撒出的喜钱如雨，金箔与花瓣漫天飞舞，日光下璀璨夺目，几乎灼伤人眼。
忠勇侯府的嫁妆，箱笼连绵不绝，雕刻着吉祥图案的紫檀木嫁妆柜子足足排了十里地，里头塞满了田产地契、古董珍玩、绫罗绸缎、书籍字画……据说最后一抬嫁妆出了林州城门，第一抬已然进了京城的忠勇侯府别院。其豪奢风光，堪称本朝开国以来嫁女之最，硬生生用泼天的富贵与毫不掩饰的宠溺，将那些恶意的揣测与讥嘲暂时压了下去。
可压得住表面的议论，却压不住人心深处的猎奇与恶念。
“煞星的新娇妻，能活过三日？”
京城地下赌坊最新盘口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，赔率赤裸裸地昭示着所有人的不看好：
活过新婚当晚：一赔十。
撑到三朝回门：一赔千。
若能诞下子嗣：一赔万。
冰冷的数字背后，是无数双或明或暗、等待着血色染红喜帕的眼睛。这场极致的繁华与喜庆之下，涌动着的是噬人的暗流与冰冷的诅咒。
***
是夜，齐王府张灯结彩，红绸漫天，宾客的喧嚣随着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官员被扶出府门，渐渐沉寂下去。
最深处的新房却静得异样。廊下悬挂的红色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在地上投出变幻莫测的光影。院内那几株西府海棠白日里绚烂如云霞，此刻在昏暗红光下，越发艳丽。
新房内，红烛高烧。
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泪流潺潺，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的昏黄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，是合卺酒、是喜果、是新娘发间膏子的味道，混杂在一起，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林昭昭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，繁复华丽的嫁衣已褪去，只着一身柔软贴身的正红色寝衣，墨发如瀑散在肩头，映得一张小脸在烛光下莹白如玉，唯有唇上一点朱色，鲜艳欲滴。她垂着眼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绸被面。
“吱呀——”
房门被推开，又轻轻合上。
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，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，还有那股她已然熟悉的、混合了松柏冷冽与淡淡药草的气息。
玄色的身影停在她面前，挡住了大片烛光。他今日倒是依礼穿了正红喜服，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，只是脸上，竟还覆着那副冰冷的玄铁面罩。
林昭昭缓缓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。
他深邃的眸子隔着面具，静静地看了她片刻，那目光里没有审视，没有冰冷，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专注，和深不见底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。仿佛穿越了数月分离的煎熬、外界滔天的恶意，终于在此刻，将他的新娘，真真切切地、完整地纳入了自己的领地。
然后，他动了。
齐曜俯身，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柱上，另一只手，带着微凉的触感，却无比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。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，仿佛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林昭昭没有躲闪，反而微微偏头，将自己更暖的脸颊贴进他微凉的掌心，像一只终于归巢、寻求抚慰的倦鸟，发出一声满足的、几不可闻的喟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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