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绥独坐上首,左侧第一是豫州刺史谢钊,谢钊旁边坐着巡察御史马俸年,之后是县令,县尉等人,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,第二位是豫州北卫指挥使黄营。
那个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阿棠的。
在众人的注视中,她走到空位坐下,刚坐好,欧阳毅就吩咐人传酒菜,谢钊亲自起身替顾绥斟酒,顾绥婉拒:“我伤势未愈,不宜饮酒。”
他在城东遭遇刺杀之事在场许多人都收到了消息。
谢钊忙道:“是下官考虑不周了,请大人恕罪。”
“谢大人言重。”
顾绥喝不了,谢钊便看向了阿棠,“之前的事各有难处,得罪之处,还望阿棠姑娘海涵。”
他举杯相邀,阿棠看了眼手边的酒壶,然后……倒了杯茶,“我不善饮酒,今日便以茶代酒。”
谢钊没说什么,含笑点头,一饮而尽。
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敬酒,对着阿棠一通寒暄,说什么汝南城能逃过一劫全靠她一双妙手,要上表朝廷为她请功,还打探她师从何人,身份来历。
听说她来自南州双白城。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,阿棠解释后,他们硬着头皮夸了几句,话题便转到了其他事上。
“等城门大开,汝南发生的事也该上表朝廷了。”
谢钊小心地觑了眼顾绥,“这奏章该怎么写,确是个大问题。”
其他人纷纷应和。
阿棠观察着他们的神色,提起此事时,连坐姿随意的黄营都不自觉坐正了几分,凝眸看向顾绥。
庆云楼夜宴,庆功是假,他们的真正目的在于此事。
但阿棠不太明白。
写奏章不应该是他们的事儿吗?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商讨?
她疑惑地望向顾绥。
顾绥察觉到她的目光,侧首看了她一眼,眸中温和,再转向其他人时,却添了几分冷淡的意味,“谢大人想怎么写?”
此话一出,谢钊脸上一红。
半天没开口。
马俸年见状道:“按照惯例,奏章上要详记伤亡人数,官府应对之策等诸多细节,但顾大人也知道,非特殊情况,绣衣卫插手干预地方行政,是为越权,此事要不要添上去,怎么添……这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呵。”
身边的黄营突然嗤笑一声,他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,当下所有人面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。
阿棠问:“大人笑什么?”
“当然是笑有些人可笑了。”
黄营很是配合地对着她微微一颔首,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,“我忘了阿棠姑娘不是官场中人,听不出来其中的意思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阿棠余光瞥见马俸年和谢钊有瞬间的尴尬和羞怒,开始同黄营一唱一和的说起话来。
黄营道:“姑娘有所不知,朝廷对官员处理疫症或大灾的表现是有明确的奖罚制度在的,以‘存活人数’‘灾情控制’‘赈济实效’为核心依据,表现优异者可升迁,加衔,赐银,赐匾,甚至立碑作传,载入史册也不无可能。”
“曾有一县令因赈灾有功,连升三级。”
“堪称奇迹。”
“九年前,南境瘟疫横行,十室九空,死伤惨重,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丢官罢爵,甚至没了命,此事乃我大乾之殇,朝野上下无不痛惜,而今瘟疫卷土重来,止于汝南一城,虽有伤亡但活人无数,姑娘想想,这是件多大的功劳?”
“那奏章之上所写的,并不是什么数字,而是政绩,是功勋,是金银财帛,是千秋之名……”
“黄营,你说的什么浑话?”
过于直白的言辞总带着几分刺人的尖锐,谢钊听得直蹙眉,其他人也是不悦,黄营对他们的态度嗤之以鼻,“我说错了?你们费尽周章的筹办这场夜宴,不就是为了论功行赏?哦,也不对。”
“朝廷给的官位也好,财帛也罢,都是有数的,僧多粥少,分到各自手里原本就不够,所以你们就想着,能踢掉一个算一个。”
“顾大人作为绣衣卫指挥使,干预地方行政是为越权。”
“我这个豫州卫指挥,兵围城池,强夺城楼,胁迫官员……那更是死罪,所以我们最好识相些,自己体面退场,成全诸位这镶了金边的表功章,彼此相安无事,这样说,是不是很透彻?”
阿棠发现这位黄大人真是个妙人。
危急关头敢挺身而出,冒天下之大不韪,行众人不敢行之事,事态平息后,又敢直言不讳,‘尖酸刻薄’,咬文嚼字的功夫一点不输于这些文臣。
“还能这样?”
阿棠惊讶地挑眉。
黄营看出她眼底讥诮和戏谑,配合道:“是啊,真是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做事时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,不想承担,论功时大包大揽,又争又抢,厚颜无耻。”
他说话难听,不留情面。
众人脸上一阵臊热,官场上向来讲究体面,谁见过这种痞子,说话做事百无禁忌,全然不管得不得罪人,会有什么下场。
看到他们脸涨成了猪肝色,黄营心里勉强舒坦了些,冷哼道:“我是个粗人,喜欢直来直去,赏罚分明,诸位那点算计还是歇了吧,否则你们那道奏章送上去也白搭,说不定还要落个欺君之罪。”
“欺君?”
谢钊火冒三丈,“黄营,你说话要有分寸,何为欺君?我等通宵达旦,亲力亲为,深入民间,难道是假的?你在做事,我们也没闲着。”
“是啊,那就把你们做的如实写到奏章上就好。”
黄营不为所动,经此一事,他也看清了这位谢大人,话不投机半句多,“你们是如何被迫,如何不情愿,如何推诿延误,都写上。”
“你——”
谢钊气结,拂袖落座,旁边的马俸年低声安慰着他,倒是汝南城的县令和县尉一言不发,好像这一切同他们没有关系。
“顾大人以为呢?”
马俸年没理会黄营,径直对顾绥问道。
他在都察院多年,深知对付黄营这种人,最好的做法就是置之不理,换个人来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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