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亥在帷幔后面坐了几日,便开始不耐烦了。
起初,他觉得这主意真不错,还连连夸赞赵高果然是个能人。因为如今他在后面干什么都行。睡觉,吃东西,打盹,甚至让阿绾给他捏肩膀。没人看得见,没人管得着。
可过了几日,他连这帷幔后面也不愿意坐了。
“冷。”他缩着脖子,把裘衣又裹紧了些,“这里太冷了,也没什么意思,寡人也没什么要说的,还不如回甘泉宫躺着呢。”
赵高的脸沉下来。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,“您是皇帝,按规矩该守在这里,为先皇尽孝。”
“尽了尽了。”胡亥摆摆手,“每日三炷香,寡人让阿绾替寡人烧,她烧得比寡人诚心多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赵高再开口,便站起身,喊了一声“洪犀”,带着他那八个缩头缩脑的寺人,一溜烟跑回了甘泉宫。
当然,他也没忘了只把阿绾留在偏殿。
“你,每日三炷香。”他临走前指着阿绾,“替寡人烧,诚心点儿。”
阿绾跪在地上,低着头,应了一声“喏”。
赵高站在原地,望着胡亥消失的方向,那张脸黑得像要滴下墨来。他攥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呈上去的军报,指节都发了白。
可他没办法,也已经忙不过来了。
他手里的简牍已经堆成了山。北疆的战报,南越的粮草,灵渠的进度,直道的耗材,还有各地郡守呈上来的民生折子——一桩桩一件件,全等着人批阅、盖玺、下发。
李斯站在一旁,低着头,佝偻着背,的确也是岁数不饶人,此时此刻,他竟然也是将近古稀之年的人了。
“丞相,”赵高转过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焦躁,“骊山大墓那边,还要多久?”
李斯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,慢吞吞地开口:
“地宫已备,只待吉日。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新登基,按制也该选址修陵了。虽说年纪尚小,但这事拖不得。”
赵高没说话,他知道李斯的意思。
始皇的丧事要办,新帝的陵寝也要开始筹备,朝堂上的事一桩压一桩,桩桩都等着人拿主意。可那帷幔后面的人呢?
跑了。
跑回甘泉宫睡大觉去了。
朝堂上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那些大臣们站在殿上,你一言我一语,起初还只是小声嘀咕,后来便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嗓音。
“北疆急报,匈奴那边又有异动,此事如何处置?”
“南越的粮草快断了,再不拨付,那几万将士吃什么?”
“灵渠修到一半,督造的官员说缺银子,这银子从哪里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帷幔后面,空无一人。
赵高站在御阶下,一张脸黑一阵白一阵。
他开口想说什么,可那些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,眼中竟然又多了几分鄙夷。
他能说什么?
说皇帝跑了?说他自己也拿不了主意?
李斯站在一旁,自始至终没有开口。
他只是低着头,望着自己面前那一片地砖,像是在数砖缝。偶尔抬起眼皮,扫一眼那些激愤的面孔,又飞快地垂下去。
阿绾跪在帷幔的后面,守着那几盏长明灯。
她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那些隐约传来的争吵声,那些越来越高的嗓音,偶尔飘进她耳朵里,惹得人心慌慌的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,看起来甚至相当平静,只是跪在那里,看着帷幔发呆。
保住性命,等蒙挚回来。
或许,这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事。
可如果蒙挚不回来呢?
她不敢想。
但不敢想,也得想一想了。
那个人已经走了大半年。
夏日尽了,秋日也尽了,转眼这咸阳的冬日都快熬过去了——而蒙挚,没有半点消息。
王离偶尔会发来战报。那些简牍从北疆一路八百里加急送入咸阳,送到赵高手上,再由赵高挑拣着念给胡亥听。
阿绾站在帷幔后面,听得见那些零星的战报内容。无非是匈奴那边雪大,冻死了不少牛羊,也冻死了不少人,因此边境暂无大的异动,只是要提防那些饿急眼的强盗翻过长城来抢粮。
没有提及蒙挚,一个字都没有。
想想也对。
蒙挚和冒顿他们谋划的那些事,怎么可能写在战报里?怎么可能混在那些公事公办的简牍中传回咸阳?当初,那是那个人亲自与他们密谈定下的计策,天下只有那几个人知道。
可如今,那个人不在了。
她要如何知道蒙挚的消息?
阿绾跪在那里,望着眼前熏香炉里那袅袅升起的青烟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堵得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他。
想他那一身黑衣,想他满身征尘还躲开她拥抱的模样,想他在万人面前说出“这是我的妻”时那副又傻又认真的神情。
可她想他有什么用?
他回不来。
她出不去。
她能做的,只是跪在这里,一日三炷香,替胡亥守着这座灵堂,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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