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娘,那日你们都为谁编过头发?”阿绾忽然问道。
那日她在帷幔后面,只能听见那些大臣们的声音,看见那些模糊的身影。谁是谁,她分不清。
月娘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“这个……我也说不好。”她咧了咧嘴角,有些不好意思,“这些大臣们,我都不认识。他们一个个穿着朝服,戴着冠冕,我看着都差不多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也许穆主管认识一两个?他他见过世面,比我认得人多。”
阿绾点了点头,这话是事实。
就算阿绾自己,日日跪在帷幔后面听那些人争吵,偶尔探出头偷偷看上一眼,也认不全这些大秦的官员。更何况她也不敢细看,毕竟她的身份终究还是卑微的,多看几眼,说不定就会招来祸事。
月娘更不用说了,她才刚进宫没几日,更是不敢多看。
阿绾想了想,又问道:“那……之前尚发司会有每日的记录。比如为谁编发,用了些什么物料,哪个人做的,哪个人递的,都会记下来。这个记录……还在吧?”
月娘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
阿绾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她不知道月娘知不知道那些事——之前尚发司的人被全数斩杀,就在始皇灵柩回宫的那一日,就在那间偏殿里,血流成河,尸身堆叠,一个不剩。
那些规矩,那些记录,那些他们曾经日日遵守的东西,如今还在不在?
月娘望着阿绾,眼里的欢喜慢慢变成了困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。
“这个,要问穆主管了。要不然,我现在去喊他过来?”
阿绾摇摇头,“倒也不必。如今也是尚发司上值的时辰了,你们先去偏殿吧。别误了时辰。”
月娘点点头,站起身来,身形有些晃,或许是跪坐太久了。
“好。那你先吃着,我走了。等下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阿绾应了一声,望着她,没有再说什么。此时此刻,洪犀还坐在一旁。叙旧的话,以及他们目前的处境,都没有办法问。
月娘简单收拾了一下食盒,把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很快,窗外传来细碎的声响。尚发司那边,人已经陆续起了。洗漱声,低语声,脚步声,开门关门的吱呀声,混成一片。然后是穆主管清点人数的声音,不高不低,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。念完了,脚步声又响起来,排着队,往偏殿的方向去了。
就像是之前阿绾在的尚发司一般,只是,人不一样了。
大秦帝国的又一日,就这样开启了。
红日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来,一点一点地爬高。那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堆满简牍的案上,落在阿绾那张疲惫的脸上。
阿绾跪坐在那里,望着那些简牍发呆。
一夜未眠,此刻吃了些东西后,困意终于涌上来。可脑子里还有些东西,转来转去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那些名字,那些症状,那些她隐约抓住又溜走的念头……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理不清,也剪不断。她努力去想,可越想越模糊,越想越远,最后只剩下一片昏昏沉沉的空白。
油灯还燃着,火苗在日光里变得微弱,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。终于,阿绾趴在那堆简牍上,闭上了眼睛。
似乎过了很久,又似乎只是一瞬。
阿绾的意识沉在一片混沌中,耳边嗡嗡的,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。
忽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又重又乱,不止一个人,跑得跌跌撞撞。紧接着是喊声,惊慌失措的,划破了宫中的寂静:
“这是要去叫医士吧?月娘怎么会忽然这样了?”
“穆主管!医士在哪里?往那边走?”
“快!快让开!”
一声声,像惊雷炸开,把阿绾从昏沉中猛地拽了出来。
她一个激灵,睁开眼。
眼前还是一片昏黄,油灯不知何时熄了,只有窗棂里透进来的光,很是耀眼。
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急。
阿绾撑着案几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踉跄了一下。她顾不上许多,拉开门冲了出去,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她眯着眼,看见排房的廊道上乱成一团。好几个人围在一间屋门口,挤得水泄不通。
穆山梁背着一个人,正往那屋里冲,身后跟着几个脸色煞白的匠人。那被背着的人软软地垂着头,一双脚在地上拖着,素白的曲裾下摆沾满了尘土。
是月娘。
阿绾心里一沉,也不管不顾地冲过去,拨开人群,挤了进去。
屋里光线昏暗,穆山梁正把月娘放在矮榻上。月娘满脸通红,那红不正常,像是烧起来一般,从脸颊一直漫到脖颈。她的手死死抓着心口,指节泛白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,却像是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
“这是怎么了?月娘?”
阿绾跪倒在榻边,声音都变了调。她伸手去握月娘的手,那手滚烫,烫得吓人。
“阿绾啊!”穆山梁转过头,那张脸上满是惊惶,“医士在哪里?往那边走?”
阿绾愣了一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医士。对,医士。
她刚要开口,洪犀从人群里挤进来,丢下一句“我去找刘季”,又拨开人群,跑了出去。
阿绾的手还在抖。她看着月娘那张通红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挣扎着喘息的胸口……心里慌得不行了,不过她也忽然想起什么,立刻抬手,从发间拔下那支黑檀木的箭镞木簪,那是胡亥亲手削的那支。
她转过身,在人群里扫了一眼,看见了姜娘。她和月娘同住一屋,关系最好。此刻她站在人群最前面,满脸都是泪,吓得浑身发抖。
阿绾把那木簪塞进她手里。
“出宫去李茂家,”她的声音也在抖,“把辛衡和樊云叫过来。李茂家就在木梁巷第一家,门口挂着白灯笼。快一点。”
姜娘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黑檀木簪,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点头。
她攥紧那木簪,转身拨开人群,拎起曲裾的下摆,冲了出去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月娘那粗重的喘息声,一下一下,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阿绾跪在榻边,握着月娘那只滚烫的手,忽然发现她的手背上有些不规则的红点分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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