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汝平端茶的手,微微一顿。
沈镜夷不等他回答,继续道:“若算,那他攀咬的是当朝宰相,位在都承旨之上。这干系,是不是比梁都承旨方才就吴勾当的一番言论,要大得多?”
梁汝平放下茶盏,笑容不变,但眼神却变了,“沈提刑这是何意?”
沈镜夷神情不变,语气平静,“梁都承旨方才说,攀咬朝廷命官要担干系。本官下意识便想到,申宗古攀咬寇之事,不知他可曾想过这干系?”
他直视着梁汝平的眼睛,“若想过,为何还要攀咬?”
梁汝平沉默。
苏赢月轻声接上沈镜夷的话道:“莫非他背后有人,且告诉他不必怕,这干系,有人替你担着。”
此言一出,书房里的空气,骤然凝固。
梁汝平目光里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,他审视着苏赢月,目光深沉中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苏娘子此话,是在说本官?”
苏赢月微微一笑,“梁都承旨误会了。我只是在猜,猜申宗古攀咬寇伯伯时,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他会不会是这么想的。寇准是宰相,可宰相也有人不喜欢。我攀咬他,自有人高兴。只要有人高兴,我就不会有事。”
她目光直视梁汝平,眼眸清澈,微微一笑道:“梁都承旨觉得,我猜得对不对?”
梁汝平没有回答,他慢慢端起茶盏,苏赢月瞧着他端杯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沈镜夷也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渴水。
梁汝平神情已恢复如初,他看着苏赢月,似笑非笑道:“苏娘子果真如坊间传闻那般聪慧。”
苏赢月微微一笑,“梁都承旨谬赞。”
梁汝平看向沈镜夷,“沈提刑好福气啊。”
沈镜夷看了苏赢月一眼,才笑着对梁汝平道:“沈某确实好福气。不过梁都承旨,这奏折之事,不是你几句好话就能揭过去的。”
“沈提刑误会了。”梁汝平也笑,“不过是一册旧档,梁某我若真拿了,是绝不会赖账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我没拿,沈提刑要我如何交代?”
沈镜夷:“梁都承旨,此言差矣,寇相的奏折可不是寻常旧档。”
梁汝平笑了两声,“是是,梁某失言。寇相公的奏章,不是寻常旧档。他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苏赢月:“寇伯伯怎么了?”
梁汝平笑着摇头,“怎么说呢,寇相公这个人,太好战。”
沈镜夷眸光微动,“好战?”
梁汝平叹了口气,“提刑莫怪,本官只是私下感慨。近来朝堂上,寇相公力主官家亲征,非要跟辽人硬碰硬……唉。”
他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。
“大宋立国至今,底子薄啊。一场仗打下来,要多少钱粮?要死多少人?边境的百姓,经不起折腾;国库,也经不起折腾。”
苏赢月轻声,“所以梁都承旨以为,这仗不该打?”
梁汝平看了她一眼,笑容意味深长,“打,可以。但得有个度。”
“像寇相公那样,一仗接一仗,今日打辽人,明日防西夏,后日还要收复燕云。大宋有多少家底,经得起这般折腾?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真诚,“要我说,治国如持家。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。今日跟邻居打一架,明日跟街坊吵一通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沈镜夷不动声色,声音平静道:“那依梁都承旨之见,当如何?”
梁汝平似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,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自然是以和为贵。能谈的谈,能让的让,先把日子过稳了,再图其他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里添了一丝敬重。
“这一点,王相公就看得通透。他力主迁都,韬光养晦,以谋后策。”
苏赢月轻轻接话,“梁都承旨说的王相公,是……”
梁汝平坦然道:“自然是王钦若王相公。”
沈镜夷没说话,只与苏赢月对视一眼。
梁汝平见沈镜夷不语,又道:“沈提刑莫怪。本官在枢密院当差,每日看的都是边报、军需、粮草账。看得越多,越知道这仗打起来有多难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:“寇相公是忠臣,这点没人否认。可忠臣、有时候,也误国啊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镜夷端起茶盏,浅浅啜了一口,才语气平静道:“梁都承旨今日这番话,本官受教了。”
梁汝平似猛然惊醒,笑容里多了一丝谨慎,“沈提刑莫多心。本官只是一时感慨,与其他无涉。”
“自然,本官明白。”沈镜夷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梁都承旨,叨扰多时,本官告辞。”
苏赢月也起身,临行前却看着梁汝平,认真道:“梁都承旨方才说,寇相公好战。是忘了望都之战吗?”
“那一仗打完才多久,那辽人就又蠢蠢欲动。若今日不战,难道等辽人兵临汴京城下,再言战事?”
梁汝平脸色一僵。
苏赢月微福身,而后迈步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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