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这个乾坤袋，早该随着她的身体，消散在这须弥之中。
可是没有。
执渊不仅护住了她，更护住了袋中的碎片。
汩汩黑气缠绕一切，碎片漂浮空中，混入了执渊的血，他握住剑柄，注入灵力——
同一时刻，万千因果丝像是活了般，纷纷动起来，它们带着凡人最朴素的念想，灵动又自由，在碎片间穿针引线，一根或许不起眼，成千上万根，把几块互不相连的碎片，牢牢拴在一处。
这是个很瑰丽的场景。
黑色浓稠的海中，紫蓝色灵力炸开，附在每一根因果丝上，引导着它们，修补因果剑。
如果这个世间还有仙，或者弥妄海中还有其他活物，会发现，能够同时控制那么多因果丝，便是那几位陨落的神来了，都要费些力气。
毕竟人类的悲欢离合，所思所想，在髓海深处，是玄之又玄的存在，即便是造人如女娲，智慧如伏羲，也不敢轻言掌控。
执渊这是在透支自己。
他半跪在忆柯面前，鲜血从七窍中流出来，百鬼嘶吼着要将他吞入腹，细如丝化为数条，从四面八方筑起屏障。
屏障内，执渊捏紧拳头，原来疼到极致时，一声都叫不出来，那些因果丝，不停的修补着因果剑，而他自己，也越来越虚弱。
入目皆是须弥，执渊仰着头，用力看，再用力看，他想看看，看看外面的天。
不是留念，而是诘问。
他想问问这死老天，凭什么要这样对待忆柯，要这样对待他？
他只想做个游手好闲的公子，在衔月泽娶妻生子，安稳渡过一生。
她是灯火深处眼神明亮的女孩，只想自由自在，看遍人间烟火。
他们都有什么错？
“嘀嗒”“嘀嗒”“嘀嗒”……
一滴接着一滴的泪水，砸在执渊的手背上。
刚开始，他还有些愣怔，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。这些眼泪太轻太轻了，落在手背上，根本没什么感觉。
鼻尖有些潮湿，余光中，晶莹剔透的珠子带上温润的光泽，又一滴，落在执渊身上。
满身满手的血被冲刷干净些许，他错愕地抬眸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。
他动了动唇，轻声呼唤：“忆柯……”
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，他的心脏像是被抽空了般，连呼吸都不敢了。
他瞪大眼睛，想要尽可能仔细地看看这个人。
忆柯端坐在他身前，青白的手很凉，把执渊冻了个机灵，他垂眼，看见这只手，实实在在的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……醒了。
忆柯身体微微前倾，离执渊更近了些，另一只手摊开，挡在执渊眼前，轻声道：“须弥试图控制你，让你想些……不好的事。”
“小渊。”
“不要听，不要看。”
这一幕，像极了在梵音山中，她快要消散的那一幕，只是这回，忆柯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，莫名让人安心。
执渊的睫毛很长，这个动作，总是能刮到忆柯的手，弄得她很痒。
这时候，执渊就像个孩子般，只觉得滋味难言，种种情感混杂在一处，竟都成了委屈。
忆柯无奈，只得移开手，俯下头，抱住执渊，她的唇和手一样，没有任何温度，就这么吻住了执渊。
她说：“我在呢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：“一直都在。”
执渊闷闷地，点了点头。
他手上灵力没停，因果丝交错穿插，以因果剑为中心，渡上灵力光芒，向四方延伸。
乍一看，像漫天绚丽的烟花，又比烟花持久，比星空多彩，像夜来风那条长长的银河。
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，忆柯就知道，他想干什么。
这个世间，从天地开辟之初，就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则，譬如太阳东升西落，昼夜交替；譬如生死无常，就连犹月族都不例外。
此为天道。
天道，从不用牺牲任何人来维护，也不用什么大阵来运转，它自然存在，是万物之规律。
既然有天道，那就能有其他道。
执渊重聚因果剑，不是为了让它再次成为阵眼，而是为了重塑秩序，让这轮回道，成为并肩天道的存在。
当它不只是一个阵法，也就无需阵眼，忆柯和他，便能从这里出去，站在凡尘烟火处，看白云人家。
或许最开始的时候，执渊是想强行修成神，以神之躯，代替忆柯，守在这里。
可这个决定，很快就被他否决了。
世间从没有过飞升成神的说法，上古那四位真神，究竟是怎么诞生的，无人能说出个究竟，这种想法，无异于天方夜谭，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实现。
最重要的是，世间有第一个若木，就会有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在面对生死的时候，人们的贪婪和欲望永无止境，阵法还在、阵眼还在，就有利用的机会，防不胜防。
唯一的法子，只能釜底抽薪。
执渊知道，重塑秩序这种做法，其实和强行修炼成神差不了多少，都是同样的疯、同样的难，可无论如何，他都要一试。
毕竟来都来了，那就干票大的。
在因果丝的牵引下，最后一块碎片衔接完成，执渊用尽全身的力气，跌跌绊绊站起来，看向黑暗深处。
这片如梦般的空间中，忆柯扫了扫他满是泥污的长袍，替他整理干净。
不论是在仙都还是幽界，他的头发总是扎得一丝不苟，长衫素净整洁，整个人纤尘不染，留给众人的印象就是，禁欲。
他站在忆柯身前，巨大的消耗下，他整个人都不太好，那只握剑的手，却一如仙都时的稳。
曾经，他总喜欢跟在忆柯身后，不论她做什么，逗人也好渡魂也罢，他都会跟着、看着，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风轻云淡，好像只要她在，天下再无难事。
原来，这种让人安心的气质，背后是无尽的深渊和苦难。
想当年，在灯市，她可是个会怕火的姑娘。
执渊垂眸低声笑了，断断续续的笑声回荡在此处，到最后，忆柯甚至都听不出来，那到底是笑，还是哭。
这样好的人，他宁死也要守着护着的人，他的爱人……到最后，他居然给忘了。
还忘了三次，
遗忘又想起、再遗忘，好比希望又绝望、再失望，整整三次啊。
三次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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