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渊双眼通红,就是在这种锥心刺骨的感受下,他死死咬住嘴唇,强迫自己打起精神,缓缓抬起沉重手臂,因果剑握在手中,他阖眼又睁眼,干脆利落地挽了个剑花。
剑上注满了他全部的力量和希望,剑锋出鞘时,明晃晃如朝阳初升,光线散落弥妄海每个角落,让鬼怪无所遁形。
忆柯抬起衣袖,本能地挡了下光,过了会儿才适应这种亮度,先是发自心底的叹了声,然后由衷地笑了。
让轮回道真正建立,把困住她的地方劈个稀碎,这种事情,想想就很好玩。
她眯了眯眼,上前走了两步,手中灵力凝聚,慢慢化为一盏灯。
执渊侧过头,此处风声大,刺在皮肤上很是难受,在这混沌不分的恶劣之地,他们的背影相互支撑,彼此依靠。
红和蓝,一热一冷,本就是最为强烈醒目的色彩,衣袍随风起,头发纠缠交错,光线自灯笼而出,落在两人的眉眼间,言有尽,道不出是何等的风华绝代。
暖黄色光晕给他们镀了层边,灯柄稳稳的落在忆柯手中,执渊在透支,而她作为阵眼三百八十年,此时的一举一动,又何尝不是在强撑?
这盏灯,是在秋水镇之后,他送给忆柯的。
忆柯是此间之主,想要从外界招来一盏灯,自然有办法。
灯来,显然不只是为了照明,忆柯灵力运转,将灯笼托举起来,它升的越高,光芒就越耀眼,到最后,它飞至因果剑旁,宛若一轮明月,月辉洒落,朦朦胧胧,柔和坚韧。
因果剑烈如炽阳,日月同辉,不过如此。
执渊动了动唇,忆柯瞥了他一眼,知道他想说什么,提前堵住了他的话:“小渊,你擅自跑来这的账,我们回头再算。”
忆柯一边控制须弥,一边娓娓道来:“一路走来,疯过闹过,出格的事也做了不少。现在再和你一起,把天道补全,这辈子算是值了。”
她话音停了下,加重了语气:“别想赶我走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专心。”
执渊只好回过头,把注意放在因果剑上。
他们这是建立,不是斩断,更不是劈毁,是以不能用大开大合的剑法,只能控制着剑气,一点一点,慢慢来。
好在忆柯的灯能够镇压百鬼,它们畏惧这种光,更畏惧忆柯的威势,它们只能乖乖臣服,发出悠长哀怨的呜鸣。
忆柯看都没看它们,她食指和中指合拢,用自己凝聚起来的剑气,顺着执渊的剑意,绘画着属于轮回道的图腾。
紫色,蓝色,白色,红色,黄色……这幅图腾,在幽界开辟之时,忆柯已经拉开了序幕,而现在,这片黑暗无序的世界中,因果丝交错编织,它们自发地聚在一处,成为一颗又一颗闪耀的星,来自远方,或强或弱,装点着一切。
忘川的水涨涨落落,幽界的浮光流动,萦芑、竖亥、曌岚、轩辕、芒澧,还有念念,他们都到齐了,此时就站在忘川边,谁都不敢松懈,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就这样静静地,近乎麻木地等待着。
心存希望,又怕等来绝望,却又不得不等,他们一夜之间成长起来,学着去面对一切。
幽界常年阴冷,可汗水还是浸透了背脊,顺着发丝,滑落在彼岸花海里。
眼前的红花刺得眼睛疼,留下来的人,总是最煎熬的。
弥妄海下风起云涌、动荡不安,可站在忘川边的他们,都安然无恙。
竖亥都不用看,仅仅只是这熟悉的气息,就知道,那是师父的阵法。
师父醒了。
忆柯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布阵护人,避免弥妄海中发生的事情,波及到幽界,伤及无辜。
同时,也阻断了轮回道通往弥妄海的路,避免还有像执渊这样的疯子闯进来。
手臂酸痛沉重,建立轮回秩序这种又疯又狂的想法,实践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。
执渊忆柯筋疲力竭,为了不让对方察出端倪,他们硬撑,不肯坐下更不肯倒下,就这样,用自己的灵力,创建这片属于他们的天。
不同的因果汇聚,不同的执念碰撞,烟花般的璀璨,在周围前赴后继的炸开,给轮回道染上不同的颜色。
因果剑引导着它们,有条不紊地,将这些坚持和执着安放在最妥当的位置,它们就像是一面面镜子,反射着照世灯的光芒,光线在世界中穿插折射,因果丝纷纷动起来,细长的丝线,共同绣出了这幅难以描述的图腾。
忽然,执渊看到了什么,他舞剑的动作顿了下,折腰转过身时,还有些诧异,不确定的看向忆柯。
忆柯低声吟唱,以指为剑,和执渊共创轮回,对上他的目光时,微微颔首。
执渊懂了,原来这次,真的不再是他们两个人了。
黑暗中群星闪耀,因果丝汇聚之处,是来自远方的信念,是微小又伟大的守护,是无数人的感怀,是祈盼平安的真心……
这片绚丽天地中,又多了一种颜色——赤诚之色。
一点两点不起眼,可无数人,无数点,散落各处,竟填补了许多空缺。
从这里出去,在那片生机盎然的土地上,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喧嚣不断。
或许,这就是轮回的价值。
有人不把那些生死爱恨放在眼中;有人拼尽一切都要逆天改命;有人至善,哪怕微不足道,都要给予人间一点美好;有人至恶,自己深入泥沼,也要把别人拖拉下水……
然,忆柯执渊不同也。
他们不是为了让天理昭昭,更不是为了匡扶正义。
只是让这些鲜活的,会哭会笑,会吵会闹的,万千生灵继续存在。
让赤诚相待者得以圆满,让苦海作舟者得以自渡,让误入歧途者得以悔过,让匡扶正义者得以扬名,
人间包罗万象,海水可以纳百川,每一次嗔痴善恶,每一世轰轰烈烈,都有人替他们记下。
他们已经茕茕独行惯了,早就是黑暗中负重前行的存在,可忽然,身上的担子被无数人承接了过去,这条路不再是黑暗,所有人的守望,都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
执渊和忆柯相互对视,彼此靠近,也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,他们十指交叉,泪眼朦胧。
他们脸上带着笑,眼睛一眨,泪珠滚落面庞,又在灵力和飓风的作用下,两个人、滚烫泪,混在一处,飞向辉煌图腾的正中。
泪水融进去的那一刻,轮回道,真正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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