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曲撞开最后一名护士的肩膀时,左肋的缝合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。他没有回头,踩着病号服下摆踉跄地冲出了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,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广场比他记忆中的任何室外空间都要吵闹。巨大的圆形花坛立在正中央,金盏菊和矮牵牛拼出康复平安四个大字,几个穿条纹病服的人被家属搀着,绕着花坛慢吞吞地挪步子。
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、小孩举着气球尖叫的跑动声、某个窗口飘出的收音机戏曲声,所有声音压在一起,像一床湿棉被捂住了他的耳朵。
他站定了,脚底板踩着温热的石砖,真实的触感从足弓传上来。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——幻觉里踩到石头,脚也会疼。
我的个天爷!
一只手臂从身后横过来,结实地箍住了他的腰,力道大得让他胸腔里残留的空气一下子被挤了出去。屈曲整个人被往后拖了半步,肩胛骨撞上一片白大褂的硬挺面料。
你不在病房里乖乖躺着,来这里干什么!医生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,带着急喘,你不能见风啊,你伤口还没拆线!
屈曲被拖着往后倒,视野里的花坛和人群倾斜起来。他看见了天——蓝得不正常,没有灵感时代那种流动的虹彩光晕,就是普通而单调的蓝,像一块旧窗帘布。这个细节让他的胃猛地一沉。
他抬起右肘。
动作没有经过思考,纯粹是身体本能——灵感时代任何一个在野外遭遇过灵感兽袭击的人都会这样反应。
肘尖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,撞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,一声轻响,医生的力道骤然松了。屈曲借势往前一挣,脚掌重新踩实地面,回头时看见医生的黑框眼镜掉在地上,右镜片裂了一道蛛网纹。
医生蹲下去摸眼镜,眉头拧成一团,鼻梁上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家属呢?你们这些家属,人看着点行不行!医生朝周围喊了一嗓子,几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工从广场长椅上站起来往这边跑。
屈曲往后退了一步,病号服的薄棉布被广场的风吹得贴在小腿上,凉飕飕的。他看着医生把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,裂痕刚好卡在右眼瞳孔的位置,把那只眼睛分割成两个半圆。
别拦着我。他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。
你家人把你送到这里来,就是不希望你这么胡闹。医生上前一步,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,那种哄小孩的姿势,快过来,回病房去,外面风大。
放屁。
屈曲听到自己嘴里蹦出这两个字,干脆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他盯着医生的脸,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到哪怕一丝表演的痕迹——没有,那张脸上只有焦急和疲惫,黑眼圈很深,下巴上冒出一截胡茬,像是一个连续值了好几天夜班的普通大夫。
我哪来什么家人。他又说了一遍,然后扭头就跑。
左肋的伤口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尖锐地叫了一声,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从缝线底下穿过去。
他咬着牙又冲出去五六步,然后左手腕被一把攥住了,紧接着右胳膊也被人从侧面兜住,两条年轻有力的手臂箍住他的上臂,把他固定成一个僵硬的字。
两个护士。一个短头发,脸圆圆的,手腕上还别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;另一个扎着马尾,呼吸比他还急促,看样子是从门诊楼那边一路跑过来的。
松开!屈曲拧着肩膀挣扎,脚底在地砖上打滑,病号服的塑料拖鞋差点甩出去。围观的人群像水里的墨滴一样迅速扩散开,有人掏出手机对准了他,有人推着轮椅往后退两步又停下来张望,花坛旁边那个举气球的小孩被他妈一把拽到身后。
屈曲继续挣扎。但他的手臂在发软,大腿肌肉也在发抖,每一次发力都比上一次更虚。缝合线牵拉着皮肉,他能感觉到纱布底下渗出了温热的液体,不像是血——但在这个没有灵感的世界里,什么都有可能。
没有灵感加持。这四个字像一块冰,从尾椎一路滑到颈椎。
他在灵感时代的身体可以徒手撕开一头低阶灵感兽的颌骨,而现在他的挣扎连两个年轻护士都摆脱不了。力气从四肢末梢一点一点流走,就像沙漏里的沙子,不快,但恒定,不可逆转。
屈曲,你到底要干什么!医生追上来,站在三步之外,双手叉着腰,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响,好好接受治疗不好吗?你这样折腾对得起谁?
屈曲的脑子里——的一声。
不是耳鸣,不是眩晕。是那种所有的噪声突然被抽走之后,只剩一根弦在颅腔里振动的感觉。他停止了挣扎,两个护士反而愣了一下,手上的力道没有松,但迟疑地互相看了一眼。
你叫我什么?屈曲问。他的嘴唇在发干,他舔了一下。
屈曲啊,医生皱眉,抬手扶了扶那副裂了镜片的眼镜,怎么了?你自己名字不记得了?
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吗?
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没出问题。不然呢?你叫屈曲,你父亲屈去抱,你母亲白屈曲,怎么了?这不都是病例单子上写的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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