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哥,好吃。”
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酸。咸。脆。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酒一样的香味。他嚼了很久,咽了下去。
“侯老头的酸菜,好吃。”
这是吴道在院子里过的第四个春天。
前三个春天,侯老头都在。第一个春天,他刚来这里,侯老头站在院门口迎接他,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说“来了?进来吧”。第二个春天,他和崔三藤确定了关系,侯老头做了一大桌子菜,喝了好几杯酒,脸红得像关公,说“小子,好好对三藤,不然我拿锅铲敲你”。第三个春天,他们从东海回来,侯老头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看见他们进院子,咧嘴笑了,说“回来了?吃饭了”。第四个春天,侯老头不在了。但他腌的酸菜还在,他用的锅铲还在,他坐的椅子还在,他留在灶台底下的那坛酸菜,在这个春天,开出了最美的味道。
吃完饭,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,肩并着肩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银盘子扣在天上。星星不多,零零星星的几颗,远远地挂着,像是怕抢了月亮的风头。风从山谷里吹来,凉丝丝的,带着松脂和桂花香,还有一丝淡淡的炊烟味。崔三藤靠在吴道肩上,手里拿着那枚玉佩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芒,和她眉心的银蓝色光芒交相辉映,像两颗星星,一颗在额头,一颗在胸口。
“道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侯老走的时候,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吴道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那个晚上,在黑水潭岸边,侯老头站在那颗头上,水没到他的胸口。他说了很多话——酸菜的事,五十块钱的事,鸡窝里那只老母鸡的事。但他还说了别的,一些只有吴道自己知道的话。那些话他没有告诉崔三藤,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那些话是侯老头单独跟他说、只跟他说的。像遗嘱,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。
“他说,让我好好活着。别辜负了他替我这条命。”
崔三藤没有说话,只是把玉佩握得更紧了。
“道哥,你现在没有印记了。侯老替你承受了。你不用再下黑水潭了,不用再捞幽冥莲了,不用再去黄泉客栈了,不用再下渊墟了。你是自由的了。”
吴道看着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盘子扣在天上。
“三藤,侯老替我承受了印记,不是让我跑。他是让我把该做完的事做完。印记没了,但渊墟还在。侯老在渊墟的门口,在黑水潭底下,在那些脸中间。他在替我守着那扇门。他不在了,我得替他守。”
崔三藤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的眉毛很浓,眼睛很深,鼻梁很直,下巴很方。嘴角带着一丝笑,很淡,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。
“道哥,你打算怎么做?”
吴道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——往生咒。他把黄绸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念完了,把黄绸卷好,塞回怀里。
“阎罗说,这把咒是钥匙。能打开渊墟的门,能拿起渊墟里面的那把刀。我背熟了,背到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冥令,托在手心里。令牌上的暗红色光芒在月光下微微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
“崔家的冥令还能用两次。两次之后,它就碎了。两次之内,我要进渊墟,找到那把刀,把渊墟的门彻底关上。把侯老救出来。”
崔三藤看着那块令牌,看了很久。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,从吴道手里接过令牌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只獬豸。独角,四蹄,昂首挺胸,栩栩如生。她把令牌还给吴道。
“道哥,我跟你去。”
吴道摇了摇头。“三藤,你不能去。你的魂魄还没完全恢复。渊墟里面太凶险,你的魂魄撑不住。”
崔三藤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那我在外面等你。等你回来。”
吴道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等我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吴道开始准备。他把轩辕剑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石桌上,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剑身。剑身上的符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,一明一暗的,像是在和他说话。他擦完了剑,把剑插回鞘里,挂在腰间。又把那卷黄绸从怀里掏出来,重新背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记住了,才揣回去。又把冥令从怀里掏出来,看了看,令牌上的“冥”字笔画里的红线还在流动,和第一次拿到的时候一样快,一样亮。又把那几颗桂花糖从柜子里拿出来,数了数,还有五颗。他把三颗揣进怀里,两颗放在石桌上,留给阿秀和阿福。
侯老头的棉袄还搭在那把椅子上。他把棉袄拿起来,叠好,放在炕头。棉袄上还有烟味,淡淡的,像侯老头还在。他把烟袋锅也放上去,放在棉袄旁边。
阿秀和阿福蹲在屋檐下,看着他收拾东西。阿福手里攥着那个草编的蚂蚱,阿秀手里攥着那个草编的蜻蜓。两个孩子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睛眨巴眨巴的,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。吴道走到他们面前,蹲下来,一人摸了一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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