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玺烟执棋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魏华蓁。
“哦?昭澜怎会有此念头?”
魏华蓁声音轻却坚定:“前些日子,吾翻阅旧时账册,见阿母留下的嫁妆里,有几间临街的铺面,一直空置着也是可惜。
再者……吾常想,女子活在世上,若只困于后宅一方天地,所见所想,终究有限。
吾虽为帝女,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笼中雀。若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,哪怕只是于一家小小衣肆,观市井烟火,或许……心境会不同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魏玺烟苍白却依旧难掩威仪的容颜:“况且,皇姊教吾,既享万民供奉,便当思有所回馈。衣肆若成,吾可收留些孤苦女子,教她们裁衣绣花,也算给她们一条活路。”
魏玺烟静静地听着,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涟漪,似是欣慰,又似感慨。她落下棋子,轻声道:
“昭澜长大了。此念甚好。只是,开铺经营并非易事,市井之中,鱼龙混杂,尔需得寻几个可靠又懂行的帮手。”
“吾已想好了。”魏华蓁眼睛微亮,“从前在宫中伺候过吾的顾嬷嬷,她侄儿便是做绸缎生意的,为人本分可靠。吾想请他帮忙打理外务。内里设计、选料、女工,吾可慢慢寻访。不求日进斗金,只求稳妥、别致。”
“是矣。稳妥为上。”魏玺烟颔首,又咳嗽了两声,才缓缓道,“尔既有此心,便放手去做。若有难处,或有人敢欺尔面生,尽管来寻吾。
只是……”她话锋微转,语气略沉,“近来朝局不稳,裕州之事悬而未决,尔行事还需低调,莫要太过引人注目。”
提到裕州,殿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魏华蓁点头:“吾明白,皇姊放心。”
此后,魏华蓁便回去着手开设衣肆之事。
魏玺烟也乐得清静,在府上暗中养病。
天知道这魏华蓁从前一副怯懦相,如今竟然也活泼多言起来,有时都吵得她头疼。
是日晚间。
魏玺烟倚在榻上,指尖正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“殿下。暗卫密报”沐月放轻脚步近前,将一封密书递入帐中。
魏玺烟拆开,目光掠过几行小字,眉心微动——落雁峡设伏,邺城军前锋大败,粮草尽焚。曹琮狼狈退兵三十里,折损三千余人。
好个虞铮。
她唇角浅浅一翘,旋即压下。
这法子,倒像是她同他曾在对弈时,他落子前惯用的路数——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,虚虚实实,叫对手摸不着头脑。
只是彼时棋盘上不过方寸之地,如今却是千里之外的生死战场。
“殿下,何故发笑?”沐月好奇。
“笑有人,”魏玺烟将密函凑近烛火,看着它燃尽,“当真好大的胃口,也不怕撑坏了肚子。”
沐月似懂非懂,只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魏玺烟阖上眼,脑中却盘旋着那密函上的寥寥数语——减半设伏,精锐迂回,焚粮毁械。
这自然是虞铮的手笔。
——
厌州府城。
虞铮立在沙盘前,听着斥候禀报邺城军动向。
曹琮果然按捺不住,前锋折损后,竟将败绩压而不报,反连夜向朝廷递了捷报,称“击退叛军前锋,斩获颇丰”。
虞湛在一旁冷笑:“此人倒会粉饰太平。朝廷若信了他,少不得又要催陛下增兵。”
“增兵才好。”虞铮淡淡道。
虞湛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——朝廷增兵,必从各州抽调,届时邺城军后援不至,曹琮进退维谷,要么孤注一掷,要么坐等粮尽。
而无论哪一条,都正中虞铮下怀。
“将军高明。”虞湛叹服。
虞铮没有接话,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枚代表京师的木签上。许久,忽然开口:“那几名奸细,审得如何?”
“按将军吩咐,攻心为上。为首那人松了口。”虞湛压低声音,“说是受容国公世子所遣。”
容国公世子——定宣侯容景初,乃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、此次奉旨率军平叛的主帅。
“供词可信?”
“属下反复盘问,又与另两人分开核对,细节对得上。”虞湛神色凝重,“将军,定宣侯……这是要借曹琮之手,既探吾军虚实,又坐实将军‘反’名。倘若吾等与曹琮两败俱伤,彼正好坐收渔利。”
虞铮沉默良久,忽然冷眼轻笑一声。
不禁让虞湛后背发寒。
“有趣。”虞铮转身,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天际,“原以为,朝中只有谢党、杜党容不得我。如今看来,连天子的亲舅舅,也盼着我早些死了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虞湛欲言又止。
“不必担忧。”虞铮抬手止住他的话,“既知来者是谁,反倒好办了。”
——
长公主府的寝房内,年轻皇帝屏退了左右,只余他和魏玺烟这姊弟二人。
“阿姊的身子可好些了?”皇帝亲自斟了热饮递过来,目光中带着关切——那是他在朝堂上从不示人的温和。
魏玺烟接过杯盏,开门见山道:“舅舅伤势未愈,阿鋆此举……可莫要同容家生了嫌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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