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岳山的身体往旁边晃了晃才站稳，他的目光从胸口那道褶痕上抬起来，看着战枫。
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面的光从烧透了的亮变成了一种波动的亮，像是火焰被风从侧面吹了一下，火苗歪了歪又直回来。
他的呼吸已经比之前重了将近一倍，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白气从嘴角溢出来，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动，但那不是喘，是他在重新调整身体的发力状态。
战枫站在他对面，两只手垂着。
他的呼吸也比刚开打的时候快了，胸口起伏的节奏比他平时密了一些，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是直的，肩膀是平的，脚是稳的。
他看着蓝岳山那双赤红色的眼睛，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在波动。
他的嘴角那层笑又浮上来了，很淡，很薄，像是一层极浅的水面纹路。
蓝宗师。战枫的声音从那层薄的纹路后面传过来，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，你刚才说我不配你用全力。
战枫停了一下，看着蓝岳山眼睛里那层波动的光。
那你现在用了多少了？
蓝岳山站在那里，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，他的呼吸从刚才那种粗重的节奏慢慢调整，但调整了两次都没有恢复到稳定的状态。
他嘴角那道往下压的弧线绷得很紧，紧得像是一条被拧到了极限的绳子，随时可能崩断。
他看着战枫站在他对面，看着战枫那副两只手垂着、肩膀平着、连重心都没怎么偏移过的站姿，他的喉咙里面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，那声响像是从嗓子最底下翻上来的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。
他脑子里有一句话正在反复转，转了一遍又一遍，越转越清晰。
那句话说——这小子到底几岁？
他看着战枫那张脸，那张脸上有痂痕，有新伤，有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旧疤，但那些东西盖不住那张脸的轮廓。
那张脸太年轻了，眉毛和下巴的线条都带着没完全长开的弧度，鼻梁的骨节看着还有一层薄薄的软骨没彻底硬化，他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岁。
不超过二十五岁的人，跟他打了将近五十招，挡了他五十招，还反打了回来，他胸口那道褶痕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长衫前襟上，褶痕下面的肌肉在隐隐发着麻。
蓝岳山的目光从战枫脸上微微移开了一些，在心里把刚才那五十招过了一遍。
每一招他都用了该用的力道，后二十招他已经把实力提到了七成以上，最后那套连环拳他用到了八成力。
八成力打在对面那个人身上，那个人用两臂交叉挡着，挡了十几拳，最后一拳打完之后还能翻手把他往前带，让他重心偏移，然后一拳打在他胸口上。
虽然那一拳没有打实，但擦过了，那层金色的光隔着长衫传到他的胸骨上，到现在他胸骨下面还有一层隐隐的疼在往外渗。
再过十年。
蓝岳山脑子里突然跳出来这几个字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，他就猛地把它压了下去，但那三个字像是撬开了井盖的泉水一样，压了又从旁边冒出来。
过十年，这小子三十出头，难以想象，他能达到如此鼎盛的境界。
蓝岳山把那口气从胸口往下压了压，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往外推了推。
他的目光重新定在战枫脸上，那道波动的光在转了几圈之后重新聚拢了，聚拢成一种缩紧的、燃烧的、不肯认输的光。
他嘴上没有说出那句话，但他的内心已经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。
留长须的那个靠墙站着，他的眼睛从战枫身上转到蓝岳山身上，又从蓝岳山身上转回战枫身上。
他的嘴张着，那层长须在呼吸中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，他的声音从嘴唇缝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小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
他才多大……留长须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，你们看他那双手，接蓝宗师八十成力的重拳接了那么多下，他的手现在还能攥着拳头，没有抖，没有垂下去……
白面皮的那个站在他旁边，他的手已经从攥着拳头变成撑着墙壁了，他的后背靠着墙面，身体在微微往下滑，像是腿上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。
他看着厅堂中央战枫的站姿，看着战枫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的手，他的声音发干，像是嗓子里面缺水缺得厉害。
我教了二十年的徒弟，没有一个……没有一个能在蓝宗师手下走满十招……
敦实中年人没有说话，但他的目光从战枫的脸上移到了战枫的脚底下，又从脚底下移回到战枫的脸上。
他看着战枫脚下那片已经被踩烂了的水泥地面上那些裂纹，那些裂纹从他脚下往四面延伸，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是干净的，没有多余的碎渣。
他看了好几息，才从嘴唇里面挤出来几个字，又短又粗，像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。
他的下盘没有松……他刚才打了五十招，他的下盘还没有松……
瘦削老者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，他睁开的时候目光里面那层不断的对焦停住了，停住了之后他的瞳孔缩到了最紧，然后缓缓往外扩了一点。
他的声音从那个缓缓扩开的瞳孔后面传过来，很低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这个年纪……这个内息……他不是普通人。
厅堂中央，战枫看着蓝岳山。
蓝岳山从刚才那句话之后一直没有说话，只是站在那儿调整着呼吸。
战枫等了大约三息的时间，然后他的嘴角那层薄薄的纹路又动了动。
怎么不说话了？战枫说，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调，你之前的牛逼劲呢？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？你不配，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，宗师之威不可辱，怎么现在站着不出声了？你是在想词儿呢还是在运气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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