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毛长到三岁,如今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,整天“妈”“妈”地叫,叫得德华心里头软软的。
他在陈家长大,跟陈太太的两个闺女混熟了。两个闺女大的七岁,小的五岁,都喜欢阿毛,没事就逗他玩。陈太太也不嫌弃,有时候还让闺女带着阿毛在前院玩。
吴妈说:“阿毛这孩子有福,遇上你了。”
德华说:“是我有福,遇上他了。”
她没说假话。没有阿毛,她一个人在城里,日子不知道怎么过。
有了阿毛,她干活有劲儿,攒钱有劲儿,活着也有劲儿。
可她也知道,阿毛不能一直在后院待着。他得念书,得识字,得学本事。
她问过吴妈,城里学堂怎么收费。吴妈说,有便宜的,有贵的,便宜的几十文一个月,贵的几百文。她算了一下,自己一个月挣五百多文,除了吃用,能攒下三百文。再攒两年,就能送阿毛上学了。
那年秋天,城里突然乱了。
先是听说南边打了大仗,死了好多人。然后是北边的溃兵往南跑,一路抢一路杀。再然后是城里的驻军戒严,天黑就不让出门。
孙老板从外边回来,脸色难看得很。他跟陈太太关起门说了半天话,出来的时候,陈太太眼圈红红的。
德华问吴妈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吴妈压低声音说:“东边县城让溃兵抢了,死了好几百人。孙老板的货也在那边,全没了。”
德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那天晚上,她抱着阿毛,一宿没睡着。
第二天,陈太太把她叫去,说:“阿江,这阵子不太平,你带着孩子,小心着点。晚上别出门,白天也别走远。万一有什么事,就躲后院别出来。”
德华说:“谢谢太太。”
她回到自己屋里,把贴身小布袋拿出来数了数——攒了快两吊了。这些钱,够她和阿毛活几个月。
可万一乱起来,钱有什么用?兵来了,抢了,杀了,钱再多也是白搭。
她抱着阿毛,心里头慌得很。
可她没慌太久。
她这辈子,什么没见过?老丁走的时候,她没慌。被继子挤兑得待不下去,她没慌。一个人带着孩子进城,她也没慌。
现在也不能慌。
她把小布袋重新缝好,把阿毛抱紧,在心里头盘算——万一乱起来,往哪儿跑?城外有亲戚吗?没有。有熟人吗?也没有。那就只能靠自己。
她想起安杰说过的话。
安杰说,乱世里,最要紧的是活着。
活着就有希望。
那年冬天,溃兵真的来了。
那天傍晚,德华正在灶房帮吴妈做饭,忽然听见外头乱起来——有人喊,有人哭,有马蹄声,有枪声。
吴妈脸色煞白:“坏了,响马来了!”
她拉着德华往后院跑。跑到后院,就看见陈太太站在那儿,脸色也白得吓人。两个闺女抱着她,哭成一团。
陈太太说:“快,躲地窖里!”
陈家有地窖,藏菜用的。几个人挤进去,地窖口用木板盖上,上头再压上几捆柴。
地窖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两个闺女吓得直哭,陈太太捂着她们的嘴,小声说:“别哭,别出声。”
德华抱着阿毛,缩在角落里。阿毛乖得很,一声不吭,就紧紧抓着她的衣裳。
外头乱了一夜。
马蹄声,枪声,喊叫声,哭嚎声,砸门声,翻箱倒柜声。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,有时候就在头顶上。
地窖里的人谁也不敢动,谁也不敢出声。
德华抱着阿毛,一动不动。她心里头怕,但她更怕阿毛出事。她把阿毛搂得紧紧的,用手捂着他的嘴,怕他发出声音。
阿毛的小身子在她怀里发抖,可他没哭,没闹,就那么紧紧抓着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头慢慢安静下来。
又等了很久,很久,久到两个闺女都睡着了,久到吴妈开始打哆嗦,久到陈太太忍不住想出去看看。
忽然,地窖口的木板被人掀开了。
一道光照进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声音喊:“还有人没有?出来吧,那些土匪走了。”
是街坊周大爷的声音。
陈太太先爬出去,然后是吴妈,然后是德华抱着阿毛。
地窖外头,天已经亮了。
院子一片狼藉——门被砸烂了,窗户被捅破了,晾衣裳的竹竿倒了一地。前院传来哭声,不知道谁家死了人。
周大爷站在院子里,脸色灰败,说:“抢了一夜,死了十几个。这些个丘八往南边跑了,不知道还回不回来。”
陈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溃兵走了,城里慢慢恢复了一点秩序。
可死了的人活不过来,抢了的东西回不来。街上有好几家挂起了白幡,天天有人哭。孙老板的铺子也被抢了,货没了,钱没了,几年的心血全没了。
陈太太病了一场,瘦得脱了相。她躺在床上,拉着德华的手说:“阿江,这日子怎么过啊?”
德华说:“太太,慢慢来,总能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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