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应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想问问我,为什么想来看你?”他喉间发紧,膝行向前,每一步都沉重如坠铅。他不敢碰她,只伏在她榻前三尺之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知道,你心死了。”
“你恨我,怨我,厌我,都是我活该。”
他抬眼,墨眸通红,血丝密布,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眉眼,尽数弯下,低到尘埃里。
甄宓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不想?”
甄宓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来,妾身接待。陛下走,妾身送。陛下想说什么,妾身听着。陛下想问什么,妾身回答。除此之外,妾身不想知道别的。”
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说得对。她是皇后,她是他的妻,她是元仲的母亲。她会做所有该做的事。
“我走了。”
甄宓站起来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曹丕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宓儿。”
甄宓看着他。
曹丕背对着她,说: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想起梦里那些年。那些没有你的年。”我毁了你一生,我罪该万死。你想杀我,我递刀;你想剐我,我不躲;你想让我去死,我立刻自戕在你面前……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但我还是想说。”
曹丕又来了。
这次什么都没带。
就是来坐着。
他坐在甄宓对面,看着她绣花。
甄宓绣得很慢,一针一针,细细密密的。绣的是并蒂莲花,粉的白的,开得正好。
曹丕看着那朵花,忽然开口。
“你还记得吗?刚成亲那年,你也绣过并蒂莲。”
甄宓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曹丕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我以为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甄宓没说话。
曹丕继续说:“我以为,我们会白头偕老,会看着元仲长大,会一起变老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甄宓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您想得太多了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想得多?”
甄宓点点头。
“您总是想以后,想永远,想那些没发生的事。可您从来不想现在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绣花。
“现在,妾身在这里。您也在这里。这就够了。”
曹丕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说得对。
现在,她在这里。他也在这里。
这就够了。
可他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?
为什么还是想要更多?
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只知道,看着她绣花,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,看着她偶尔抬眼看他一眼——就这些,已经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。
他忽然不想走了。
想一直坐在这里,看着她。
绣了一会儿,甄宓放下针线。
“陛下,天色不早了。您该回去了。”
曹丕看着窗外。
太阳还高着呢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甄宓点点头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曹丕走到门口,忽然转身。
“宓儿。”
甄宓看着他。
曹丕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说:“明天,我还来。”
曹丕果然天天来。
有时候上午来,有时候下午来,有时候晚上来。来了就坐着,看着她做事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。
甄宓由着他来,不赶他,也不留他。他来,她就接待;他走,她就送。和以前一样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
可曹丕觉得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她说的话多了几句。有时候他会问他朝中的事,她会答几句。有时候他问她元仲最近怎么样,她会多说几句。有时候他什么都不问,她也会主动说一两句——比如今天的天气真好,比如这盆花开得真好,比如这件衣裳的颜色真好看。
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可曹丕听着,心里就高兴。
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。
有一天,他忍不住问郭女王以前的丫鬟——那个被调去伺候甄宓的——问她娘娘最近怎么样。
那丫鬟说:“娘娘最近心情好了一些,有时候还会笑。”
曹丕愣住了。
“笑?”
丫鬟点点头。
“笑。虽然很浅,但确实是笑。”
曹丕的心跳快了一瞬。
她会笑了?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笑,是真的笑?
他忽然很想亲眼看看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。
去的时候,甄宓正在和曹叡说话。
曹叡难得进宫来看她,母子俩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说些家常话。
曹丕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他看着甄宓。
她正对着曹叡笑。那笑容,温柔的,发自内心的,眼睛里有光的。
和他以前见过的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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