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话音刚落。
尺老、苍崖、玄君,赤玄、碧裙女子稳步上前。
五人,五道气息,如五座山岳。
但碧裙女子突然的气息消失了。不是慢慢消失,是一瞬间的事。前一息她还在,后一息就没了。不是死了,是从尺老的感知里彻底蒸发了——像一盏灯被人吹灭,像一扇门被人关上,像一个人从这方世界走进了另一方世界。尺老的手猛地攥紧剑柄,转头看她。碧裙女子还站在原地,衣袍没变,灯没变,脸没变,可她的气息变了——不是没了,是强到周围的人已经感知不到了。
她手里的灯在变。灯芯上的火焰从暗金与白交织,转成了绿。不是春天的绿,是深渊的绿,是深海底那种不见天日、却能在黑暗里发出幽光的绿。绿色火焰从灯芯里涌出来,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——花瓣绿,花蕊墨绿,花茎漆黑,像一条从地底探出来的蛇。灯的琉璃壁在绿焰灼烧下开始融化,是化成光。绿光从融化的琉璃壁里往外涌,像决了堤的洪水,灌满她周身数丈。光落在尺老身上,尺老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——不是推,是被看清了。那些光在打量他,在他体内搜寻什么,找到了,又退了出去,像在确认身份。
碧裙女子痴呆的低头看着手里正在融化的灯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终于。这盏灯,碧落灯,传了七代,在她手里灭了八年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等不到它再亮起来的那天了。现在它亮了,亮得比任何时候都扎眼,亮到它在融、在碎、在把最后的光一口气全放出来。她松开手,灯从掌心滑脱,悬在半空。绿焰从灯芯里涌出来,舔舐着空气。她伸手握住那团绿光——不是握灯,是握火。绿焰在掌心里烧,没有灼伤皮肤,反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绿色纹路,像藤蔓,像血管,像被封印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根系。她用力一握。
灯碎了。
碎的不是灯,是灯里封了万年的东西。绿光从碎灯里涌出来,像决堤的洪,像喷发的岩浆,像一颗被捏碎的心脏在死前最后跳了那么一下。光从她掌心涌出,灌满整片战场,灌进每一个人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。所有人都看见了绿色——不是看见,是被淹没了。绿光像海水一样从她体内往外涌,淹了玄天殿山门前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,淹了那些还在冒烟的坑洞,淹了银白和暗金的血河。这绿海的味道不是咸的,是苦的,带着一股被埋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苦味。
碧裙女子的身体在绿光里开始变化。衣袍从灰白变成翠绿,布料上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,每一条都在发光。头发从黑变成墨绿,发梢在无风里自己飘动,像水草在水底摇。脸没变,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,可那双眼睛变了——从深褐转成翠绿,瞳孔深处有两团极亮的绿光在旋转,像两颗被压扁的星辰。身材也变了,从清瘦变得丰盈,该凸的凸,该翘的翘,衣袍被撑得绷紧,曲线毕露。她不再是那个抱着灯、缩在人群后面、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女人了。她是另一个东西。
她转过身,绿海在脚下翻涌。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绿海从掌心涌出,在手中凝成一柄长刀。刀柄三尺,刀刃六尺,总长九尺。刀身碧绿,刃口透明,刀背上刻着一条盘旋的龙,鳞片一片一片,每一片都在发光。刀柄上缠着墨绿丝线,线头垂下来在风里飘,像一条条细小的蛇。她把刀横在身前,左手握中段,右手握末端,刀尖指天。九尺长刀在她手里像根筷子,轻飘飘的。
绿龙从刀身上盘旋而出,身子比殿柱还粗,鳞片比盾牌还大。龙头从刀尖探出来,龙须在风里飘,龙眼翠绿,瞳孔墨绿,两道目光落在太虚身上。龙身在她背后一圈圈盘绕,像一根由绿光和龙鳞拧成的通天柱。
尺老手里的玉骨剑从掌心滑下去,落在地上,一声脆响。他没捡。嘴张着,盯着碧裙女子的背影,盯着那柄九尺长刀,盯着那条盘绕的绿龙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娘的是谁?
苍崖的镰刀从肩上滑下去,砸在脚背上,他没觉出疼。嘴张得比尺老还大,下巴快掉地上了。玄君的龙魂珠从掌心浮起来,珠里那道龙魂虚影疯了似的游窜,像条被吓破胆的水蛇。赤玄的冰火瞳不亮了——不是灭了,是被吓灭了。镜尘的眼缝猛地睁开,青灰手指在抖,白光从眼缝里涌出来,在眼前凝出一幅画面:碧裙女子的脸。可他看见的不是这张脸,是另一张——更老的,更深的,埋在时光最底层的一张脸。骨阴的灰白眼珠不转了,定在一个方向,嘴唇在抖。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她死了,早就死了……”
太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跳快了,是跳了一下之后,第二下迟迟没来。灰眸里那团光点停了,不跳了,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脑子比身体先卡住了。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碧裙女子替他把话念了出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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