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，凛冽的寒风如期造访青溪镇，属于小镇的冬天正式落了地。一夜寒霜漫过田野与河岸，低矮的枯草表层裹上一层莹白薄霜，晨光落上去，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。人踩在霜草之上，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，像是冬日独有的低语。
春水河面凝起一层薄薄的冰，冰层算不上坚固，薄如蝉翼，清风拂过，冰面漾开淡淡的纹路，阳光铺洒下来，碎冰粼粼，宛如一面碎裂的银镜。河畔春水树早已落尽所有叶片，光秃秃的枝桠向着灰蒙蒙的天穹伸展，纵横交错，疏朗又孤寂，好似一张尚未完成的水墨素描，静静铺展在河岸边上。
小满画布上的那只麻雀，依旧静静停留在枯枝之上。
这幅画，她已经断断续续画了将近两个月。素净的宣纸之上，枯枝横斜，一只麻雀歪着脑袋伫立枝头，身形勾勒得清晰柔和，唯独眼神留白，仿佛遥遥望向远方，等待着某个迟迟未至的答案。小满每日来到画室，总要站在画架前静静端详许久，手中画笔反复悬在半空，却始终无法落下最后几笔。她心里清楚，画面尚且空缺一处最重要的意境，故事没有抵达终点，便不能仓促收尾。
这天午后，天色微凉，云层淡淡遮住日光。小满如常来到画室，轻手轻脚走到画架前坐下。她握住蘸好墨汁的毛笔，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许久，最终还是轻轻放下。
“阿木哥哥。”小满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一丝茫然。
阿木正站在木桌旁整理各色颜料，听见声音，当即放下手中瓷碟，缓步走到小满身侧，一同望向画布上伫立的麻雀。
“怎么画不下去了？”
小满伸出指尖，隔空点了点麻雀的眼睛：“我不知道它正在望着什么，找不到这份感觉。”
阿木沉默片刻，目光望向窗外春水光秃秃的枝干，缓缓开口：“或许它什么都没有眺望。它只是安静地听。”
小满微微一怔，抬眼看向他：“听什么？”
“听树木的声音。”阿木的声音平缓温柔，“寒冬来临，世人只看见枯枝萧瑟，却很少有人知晓，树木一直都在发声。冷风穿过枝桠，树皮在寒夜里微微收缩，深埋泥土之下的根系，依旧缓慢地向下延伸生长。这些声响太过细微，需要沉下心，足够安静，才能捕捉得到。”
小满静静凝望着画布，长久没有说话。画室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窗外风声缓缓掠过屋檐，时光仿佛在此处慢慢放缓。
临近傍晚，小满的母亲来到画室门口接她。暮色缓缓笼罩青溪镇，寒凉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“小满，该回家了。”
小满缓缓站起身，背起斜挎的书包，走到门口时，下意识回头望向画架。画布上的麻雀依旧歪着头，伫立寒霜枝头，此刻再看，它不再像苦苦等候什么，更像是凝神静听，聆听冬日大树无声的絮语。
当夜，阿木独自走到春水河畔。
一轮圆月缓缓攀上树梢，月色清亮如水，铺满整条河面。薄薄的冰层泛着淡淡的银光，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投下交错的暗影。他独自坐在老树根部，什么也不做，安静静坐。晚风穿梭枝干，发出呜呜的轻响，如同岁月低声呢喃。他不由自主想起小满画中的麻雀，或许那只小鸟，当真只是驻足枝头，静静聆听树木藏在寒冬里的心事。
翌日清晨，寒霜更重。小满一早来到画室，怀里小心翼翼揣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截纤细的树枝，枝身凝着一层剔透白霜，霜花薄薄附着在枝干表层，晶莹透亮，仿佛裹上一层清甜的糖衣。她将树枝轻轻搁置在画架一旁，随后安然落座，重新拿起画笔。
她蘸取淡墨，调和少许浅白颜料，手腕轻轻落下，在麻雀身侧的枝桠上添上一小簇寒霜。淡色霜花落在枯枝之上，晶莹灵动，恰好呼应窗外洒落的冬日暖阳。
落笔完成，小满缓缓放下画笔，长久凝视整幅画作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浅浅笑意。
阿木走上前来，目光落在枝头新增的霜花，了然于心。
“画完了？”
小满轻轻点头：“嗯，画完了。”
阿木没有追问麻雀目光的去向，只是静静欣赏这幅完整的画，枯枝、霜花、歪头静立的麻雀，一切相得益彰。
“画得很好，小满。”
小满低头收拾画笔，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红，唇角藏着挥之不去的笑意。长久盘旋在心底的困惑终于消散，心里那颗柔软的种子，历经秋风冬寒，悄悄扎下了根。她走出画室时，柔和晨光落在门槛，斜斜洒向桌边那根带霜的树枝，霜花闪闪发亮，遥遥映向淡青色的远天。
傍晚时分，林念云来到画室。
她一眼看见墙上尚未悬挂的新作，驻足在画架前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枯枝、麻雀、枝头晶莹的霜，简单的画面，却蕴藏着绵长安静的意境。
“这幅画，可有名字？”林念云轻声询问。
小满思索片刻，认真答道：“名字叫《听》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补充：“麻雀停在枝头，在静静听大树说话。”
林念云微微颔首，没有再多言语，只是目光再次落在画中的麻雀身上。
夜幕降临，阿木将这幅《听》小心悬挂在画室墙面，和众多描绘春水的画作并排陈列。
墙面之上，完整记录着春水树一整年的光景：春日冒出的嫩绿新芽，夏日浓密如伞的绿荫，秋日泛黄飘落的叶片，冬日萧条疏朗的枯枝。如今又添上这只静立霜枝的麻雀，安静聆听寒冬私语。
阿木向后退了几步，放眼望向整面墙壁。一年四季，春水的故事缓缓铺展，绵延不绝。他无法预知往后还会诞生怎样的画面，但树木依旧伫立河畔，麻雀留在画中，属于青溪镇、属于春水的故事，自会顺着时节，慢慢走完属于它的路途。
他将双手揣进衣兜，转身吹灭桌角油灯。画室陷入静谧，唯有月光透过窗棂，静静落在那幅霜枝图上。窗外，寒霜覆满枝条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绵长、温柔的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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