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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人手边摆着茶碗,一人手边搁着酒坛,四下里的空气里飘着懒洋洋的滋味。
突然间,一道身影从院子那头飞奔过来,脚步砸得地面咚咚响。
“爷——”
袁鸿眉头一皱,嘴里“啧”
了一声。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,叫二当家的!”
来人正是袁钢。
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桌前,压根儿没听清袁鸿说了什么。
“爷!大事!”
袁鸿叹了口气, ** 碗搁下。
“说吧,这回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?”
袁钢连连摆手,喉咙里的气还没喘匀,一张嘴就被自己的唾沫呛得弯下了腰。
义忠亲王看在眼里,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纹,把手边的茶杯朝袁钢推了过去。
来,先稳稳神,把这杯茶喝了。
你缓口气,等呼吸匀了,再讲给我们听。
那一位本就是天生好皮相——白衫如雪,气质清逸,站在那儿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此刻这样一个如玉似的公子,正对着他弯了弯眉眼,还亲手把茶盏递到他跟前。
袁钢虽然是个粗豪汉子,这一下也有些 ** 。
他双手接过来,嘴里木木地蹦了一句:“谢公子。”
对方又是一笑。
这一笑,袁钢脑子里那点要紧事,全给冲散了,压根没想起该避着这位爷再说。
等那口温茶入了喉,茶香浓得扑鼻,初尝有点涩,咽下去却又回上来一丝甜。
袁钢几乎想叹出一声痛快来。
可太上皇那桩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他脸色唰地就变了,那茶也不觉得香了,眼前这位爷也不觉得好看了。
他把杯子搁下,顶着袁鸿和那公子的视线,硬着头皮开了腔:“没什么,当家的!我就是想来讨口酒喝,嘿嘿嘿!酒没捞着,倒是喝到了公子的一盏茶,也值了!不打扰您二位雅兴了——公子、当家的,我先撤啦!”
话音没落,人已经一溜烟跑了。
袁鸿笑骂了句“臭小子”
。
义忠亲王也不说话,只是含笑看着。
袁鸿瞧了对方一眼——如今这人身上那股贵气与文雅越发浓了,他心里觉得奇怪,嘴上只吐出两个字:“又来!”
回答他的是棋子干脆落下的声响。
袁钢跑过转角,脚步猛地刹住。
他躲到一棵树后,心里翻来覆去地懊恼。
自打他们落草以来,日子过得踏实又自在。
这片地界就跟世外桃源没两样——山间有泉水,四季不断流,只冬天水会小些。
周围的草木靠着这股水滋养,长得密密层层。
林子一好,野物就多,哪怕不做那抢劫的买卖,光是种地打猎,也够活的。
虽说平日里还得操练,可在这儿生活,实在叫人舒坦,练着练着也不会联想到血淋淋的战场什么的。
偶尔也得出门干几票,但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下手。
这些日子下来,他们跟义忠亲王处得也熟了。
这人真真是个有耐心的智囊,对他们这班子粗人从不嫌烦,谁愿意跟他学认字写字,他都乐意教,从不嫌弃他们笨拙莽撞。
袁钢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。
正因为知道,他越发敬着对方。
可这会儿得了这消息——他更不敢当面说出口。
腊八那天飘着细雪,宫墙内的争吵声穿透了九重殿门。
等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边镇时,传令兵的靴子还挂着冻硬的泥块,他几乎是扑到棋桌前的。
“二当家的!朝廷那边出事了!”
袁鸿正要落子的手悬在半空。
对面轮椅上那袭白衣在风里微微晃动,他抬起头,看清了来人脸上慌乱的神色。
传令兵手撑着膝盖,呼出的白气断断续续:“太上皇和陛下在腊八当日动了大气,吵得殿外候着的宫人跪了一地。
太上皇当场呕血,太医说是偏枯之症!”
棋盘边沿的茶杯被碰了一下,淡褐色的水面荡开几圈波纹。
袁鸿猛地扭头看向那个白衣人——义忠亲王的面容像被冻住了一样,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露出的皮肤比雪白的衣领还要冷。
袁鸿冲传令兵挥了挥手,那人立刻转身退了出去。
院子里只剩下棋子被风吹拂的细微响动。
过了很久,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才动了动,义忠亲王低下头,手掌按上轮圈试图推动座椅。
轮椅往前滚了不到半寸就歪向了一边,他又试了一次,轮圈打滑,整个椅身朝右侧偏倒——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,眼眶边缘泛出血丝。
袁鸿站在两步之外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。
老太子身殁之后,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把年幼的义忠亲王接到身边,亲手教他识字,带他批折子,生病时守在床前喂药。
这些陈年旧事,外人哪能体会得透。
义忠亲王还在跟那辆轮椅较劲。
大冬天的,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,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落在膝头白色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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