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德庆将龙头交给身后的人,大步跨上舞台,冲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拱了拱手,中气十足地喊了几句吉祥话,引来一片叫好声。
然后他转头,目光越过人群,直直地落在梁望年身上。
“小狮子上!”
梁望年心里一紧,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。
他稳稳地托着狮尾,和季凛一起小跑到舞台下面,踩着竹梯爬上去。
舞台是用木板搭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台下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。
七岁的孩子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梁望年的手心在冒汗,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,像是有人拿着一面鼓在他胸口擂。
但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沉到肚子里,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
季凛在他前面,微微蹲下身,把狮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。
他回过头来,朝着梁望年咧嘴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又大又亮,带着八岁孩子特有的没心没肺的乐观。
“望年,你抓紧我啊。”季凛小声说。
梁望年点了点头,用力攥紧了狮尾的布把手。
锣鼓声再起,鼓点从缓慢变得急促,像是暴雨来临前夕的风声。
季凛和梁望年同时迈步,狮头左右摇摆,狮尾随之摆动,那两只小狮子活了过来,在舞台上摇头摆尾,憨态可掬。
季凛动作灵活,狮头时而高抬时而低伏,做出各种生动的表情;梁望年虽然年纪小,但腰腿力量极好,稳稳地扛着狮尾,配合着季凛的每一个动作,两人的节奏严丝合缝,像是天生的搭档。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拍手叫好。
最精彩的部分来了。
按照套路,小狮子要在舞台中央完成一次“站立”——狮尾将狮头举起来,狮头在半空中做出一个探路的动作,寓意登高望远。
这是整个套路里最难的部分,两人排练了无数次才勉强练成。
梁望年的臂力和腰力都不够,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,季凛比他重,要举起来谈何容易,每次练习完梁望年的两条胳膊都在发抖,但他从没喊过一声累。
鼓点到了一个重重的重音上。
季凛做了个起势,狮头猛地往下一沉再往上一扬。
梁望年知道他该发力了,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季凛的腰带,两腿微曲,腰背发力,将季凛整个人举了起来。
他的手臂在发颤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,但他的动作稳稳当当的,没有一丝晃动。
季凛在他头顶上做出探路的姿势,狮头左顾右盼,活灵活现。
台下的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有人大声叫好,有小孩子尖声欢呼。
梁望年听不太清楚那些声音了。
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微微发黑,全是靠着一股劲儿在撑着。
他咬紧了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两条胳膊像是被火在烧,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,看着舞台边缘那个红漆斑驳的木柱子,看着木柱子后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秋社日的天空高而远,几缕薄云挂在天边,像是被风吹散的白棉花。
季凛在头顶上晃了晃狮头,做了个收势,梁望年顺势把他放下来,两人一起做了个谢幕的动作。
掌声更大了,有老太太在台下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“真好真好,这么小的娃娃真了不起”。
季凛在狮头里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梁望年看不见他的脸,但他知道季凛一定在笑,因为季凛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不笑。
可梁望年自己笑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不高兴。
是因为他看到舞台边上,梁德庆正倚着竹架,手里夹着一根烟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用那双惯常的、沉甸甸的眼睛看着他。
没有赞许,没有欣慰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“父亲”的柔软情绪,就只是看着,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合乎标准。
梁望年垂下眼睛,把狮尾放低了一些。
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,季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望年望年!你听到了吗?大家都在鼓掌!我们演得可好了!”
梁望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还没站稳,季凛已经把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塞进他手里。
米糕还是温热的,带着桂花和糯米的甜香,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吉祥图案,缠枝莲纹,正中间一个圆圆的“福”字。
“我妈让我给你带的,”季凛笑嘻嘻地说,“她说你今天肯定没吃午饭,让我看着你吃完。”
梁望年张了张嘴想说谢绝的话,季凛已经把米糕塞到他嘴边了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,那目光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丁点儿怜悯或者别的什么让梁望年不舒服的东西,就是一个八岁的孩子真心实意地觉得,他的朋友应该吃点东西。
梁望年咬了一口米糕。
糯米粉磨得很细,入口软糯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,甜得恰到好处。
他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,赶紧又咬了一大口,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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