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杯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，带来熨帖的暖意，仿佛也融化了他紧绷神经的最后一丝残余。顾衡捧着空杯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残留的温热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懵懂的渴望看向杯底，而是低垂着眼睫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，整个人透出一种被暖意浸透后的、深沉的疲惫和放松。
他依旧紧紧挨着门框站着，身体微微倚靠着冰凉的木料，像一株终于汲取到养分、暂时停止生长的藤蔓。只是那半步的距离，于他而言，似乎就是此刻最安全的“领地”。
苏妩看着他这副被暖意和疲惫双重包裹的模样，心软得像刚出炉的。她伸出手，动作极其自然地、不带任何强迫意味地，轻轻覆上他捧着空杯的手背。
“喝好了？”她的声音放得极低，带着一种午睡前的慵懒腔调，刻意放慢了语速，“累了吧？”
顾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，但并未躲闪。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着，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——苏妩温暖干燥的手心覆盖着他微凉的手背。他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极其轻微地、依赖性地向门框的方向又靠紧了一分，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支撑疲惫身体的支柱。
苏妩看穿了他无声的表达。她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将他手中紧握的空杯抽了出来。顾衡的手指在她抽离杯子的瞬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随即又松开，任由杯子被拿走。他空出的双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苏妩将杯子放在一旁的矮柜上，动作轻巧无声。她没有立刻引导他去休息，而是再次向他靠近了极小的一步，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空气。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玫瑰暖香，混合着牛奶的甜暖，无声地将他笼罩。
“困了？”她再次轻声问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、带着浓重倦意的眼睫上。
这一次，顾衡的头颅极其缓慢地、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地……向下点了一下。那动作带着千钧的沉重感，仿佛仅仅是承认“困倦”这个事实，也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。
苏妩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戳了一下。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，这一次，目标不是他的手，而是轻轻地、带着试探性的安抚意味，落在他微微佝偻着的、单薄的右肩上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传递过去。
顾衡的身体在她掌心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颤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，但随即，那紧绷的肌肉在她的温度下，极其明显地、一点点地松弛了下去。他甚至无意识地、极其轻微地向她手掌的方向侧了侧头，仿佛在汲取那份暖意和支撑。
苏妩的指尖感受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和那份卸下防备后的柔软。她不再犹豫，手掌微微用力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温柔至极的引导力量，轻轻推着他的肩膀，引导他离开冰冷的门框，转向房间内。
“来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带着催眠般的魔力，“去飘窗那里，靠一会儿。”
顾衡的脚下像是生了根，带着巨大的迟疑和不情愿离开那个倚靠的“坐标点”。他的身体僵硬地被苏妩带着向前挪动了一步，随即又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。
“就在那里，”苏妩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抗拒，手掌稳稳地停留在他肩头，另一只手指向飘窗角落那个铺着厚实软垫的位置——那是他最初蜷缩、也是昨晚抱着速写本入睡的地方，“很近，你看得见门。”
她刻意强调了“看得见门”，那是他之前等待时确认安全感的锚点。
这句话似乎起到了关键作用。顾衡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望向飘窗的角落，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虚掩的房门。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丝，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笨拙，被苏妩引导着，一步一顿地挪向飘窗。
短短几步路，他走得摇摇晃晃，仿佛随时会倒下。苏妩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他的肩，没有过分用力，却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支撑点。
终于挪到飘窗边。顾衡几乎是脱力般地、踉跄着跌坐进那个熟悉的角落，身体重重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。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。他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整个人软软地斜靠在巨大的玻璃窗上，眼睫沉重地垂落，几乎要立刻陷入昏睡。
苏妩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，距离不远不近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陪伴着，目光温和地落在他疲惫至极的侧脸上。阳光透过玻璃，暖洋洋地烘烤着他苍白的皮肤，将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。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，变得悠长而深沉，胸膛缓慢地起伏着，显然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。
就在苏妩以为他已经睡着时，顾衡那只放在身侧、原本自然垂落的手，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无意识，摸索着抬了起来。
他的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两下，似乎在寻找什么。然后，它极其精准地、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本能，轻轻地、轻轻地……搭在了苏妩随意搭在飘窗台面上的左手手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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