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发现自己握不住剑的那天,麦子已经长到齐腰深了。他站在麦田边,看着那七把插在泥土中的剑。诛剑、戮剑、陷剑、绝剑、心剑、意剑,还有他自己那把用四万七千怨念铸成的剑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剑身上落满了灰尘,有的已经生了锈。他伸出手,握住诛剑的剑柄。剑柄很凉,凉得像一万三千年前河边的水。他握紧了,手指一根一根收紧,虎口贴紧剑柄的弧度,手腕下沉。动作很标准,比当年在太虚剑派练剑时还标准。但剑没有动,它插在泥土里,纹丝不动。不是剑重了,是他轻了。他体内那些翻江倒海的力量没了,那些四万七千怨念的咆哮没了,那些上古魔灵的执念没了。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架子,站在麦田边,握着一把剑,拔不出来。
林清瑶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道背影很直,像一柄插在麦田里的剑。但她知道,那柄剑已经拔不出来了。从他把魔心交给心剑的那天起,从他斩断那根连着她的丝线的那天起,从他说“我想学种地”的那天起,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墨尘松开剑柄,转身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“拔不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清瑶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暖,暖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。“不用拔了。”她说,“剑插在这里,挺好的。等麦子熟了,收割的时候,可以用它们捆麦秸。”
墨尘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那是一个很轻、很淡、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。“对,捆麦秸。”
苏浅雪站在茅屋门口,看着他们。她没有过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人站在麦田边,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,看着那些插在泥土中的剑。她忽然想起千狐宗的藏剑阁,那里也插着很多剑,都是历代宗主的佩剑,每一把都有一段故事,每一把都曾经杀过人。她当宗主的时候,每年都要去藏剑阁擦拭那些剑,一把一把擦,从早擦到晚。那些剑很亮,亮得刺眼,但她从来不敢握,因为她知道,握住了就放不下了。现在那些剑都烧了,和千狐宗一起,烧了三天三夜,烧成了一堆废铁。她忽然觉得,烧了也好。剑插在土里,会生锈,会腐烂,会变成泥土,会变成肥料,会长出麦子,会蒸成馒头。比插在藏剑阁里强。
老人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。他看着麦田边那两个人,看着那些插在泥土中的剑。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像那颗在虚空中沉睡的星辰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有过一把刀。不是杀人的刀,是砍柴的刀。那把刀跟了他三十年,砍了三十年的柴,刃口磨得只剩一指宽,刀柄换了好几回。有一天他上山砍柴,一刀下去,刀断了。他蹲在山上,看着那半截断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刀柄带回家,埋在灶台下面。老伴问他埋什么,他说埋一把刀。老伴没再问。后来老伴走了,他一个人种地,一个人砍柴,一个人蒸馒头。那把断刀还埋在灶台下面,他从来没有挖出来过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挖,怕挖出来,发现它已经烂了。
“老人家。”苏浅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。
他转头看她。
“您说,他还会想拔那把剑吗?”
老人想了想。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墨尘,看着那个站在麦田边、握着林清瑶手的男人。他想起墨尘刚来的时候,浑身是伤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一头受了伤的狼。现在那头狼的伤好了,眼睛里的血丝退了,变成了一个种地的。不是狼了,是人了。人不会拔剑,人会种地,会蒸馒头,会握着一个人的手,站在麦田边看太阳落下去。
那天傍晚,墨尘又去了麦田边。他没有去握那些剑,只是坐在田埂上,看着它们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剑身上,把那些锈迹照得金黄金黄的。他忽然觉得,生锈的剑也挺好看的,比亮的时候好看。亮的时候,它们会杀人。生锈了,不会了。
林清瑶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还冒着热气,递给他一个。他接过,掰开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放在膝盖上。馒头很软,很甜,像麦田里的风。
“墨尘。”林清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想杀人吗?”
墨尘想了想。“不想。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墨尘看着那片麦田,看着那些齐腰深的麦苗,看着那些在晚霞中摇曳的麦穗。“种地。种一辈子地。等麦子熟了,收麦子,磨面,蒸馒头。蒸很多很多馒头,自己吃,给苏浅雪吃,给老人家吃,给你吃。吃不完的就放在门口,谁路过谁吃。”
林清瑶看着他,看着这张被太阳晒黑的脸,看着这双平静的眼睛,看着这个从地狱爬回来、又爬进麦田里的人。她笑了。“好,种地。”
苏浅雪站在茅屋门口,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。她没有吃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坐在麦田边,一人拿着半个馒头,慢慢吃着。她忽然想起千狐宗的山门前,也有一块地,种的不是麦子,是花。师父喜欢花,种了很多花,春天开一片,夏天开一片,秋天开一片,冬天也开一片。她那时候不懂,种花有什么用,又不能吃。现在她懂了,种花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看。就像种麦子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看麦子从土里钻出来,一天天长高,一天天变黄,一天天弯下腰。吃只是顺便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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