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学良撂下电话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知父莫若子,其实他一直都知道,他父亲在对他说谎。可他太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了,而且,他也不在乎他撒不撒谎的了,就是想和他最后聊聊。
而他老子呢,却不也是知子莫若父,当知道儿子此刻正守在巨流河边,准备和郭松龄干一场时,他也才把之前的怀疑和戒心彻底放下。
张廷枢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,然后转过头看着他:“你跟你爹,比我跟我爹有意思。”
张学良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:“听他话音儿里……特别高兴。”
张廷枢点点头,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:“说父是父,子是子。紧要关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父还是父,子还是子。”
张学良背对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张廷枢,忽然问道:“你觉得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复杂:“我能赢得了他郭松龄吗?”
张廷枢直截了当地开口:“难点。”
他走到战壕边,指着远处那片战场:“你这才不足三千余人。巨流河这会儿还冻得死死的——压根无险可守。”
张学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张廷枢的话,望着远处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。
三千对六万。
无险可守。
这仗,怎么打?
怎么打都显然毫无胜算。
沉默了几秒。
张学良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“自己的兵都让人给带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人情世故,世态炎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廷枢,目光里燃着一团火:“我就不信那六万人全他妈听他一个人的,没一个听我的。”
他走到简易的木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,递给张廷枢:“我已经起草了一份说明真相的传单。”
他一字一顿:“你拿去印刷,能印多少印多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有力:“我要告诉他们——三军团的官兵们,我!就站在这儿!”
他指着脚下这片冻土:“我张学良,站在这儿!”
他的目光灼灼如火:“等他们回家!”
张廷枢接过那叠纸,低头看了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也亮了:“我现在就去印刷厂,印个一万份!”
他越说越兴奋:“再找冯庸,让他派飞机飞河那头——”
他伸出手,比划着从天而降的姿势:“漫天给他郭教官下大雪!”
张学良看着他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容:“是这个意思。”
张廷枢把传单往怀里一揣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下,回过头:“汉卿。”
张学良看着他。
张廷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:“等我。”
说完,他快速离开。
张学良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。
他并不害怕,因为他即便陷入如此大的逆风,仍然有一帮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的盟友!他不是一个人!
风吹过战壕,掀起他的大衣下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张廷枢很快来到了印刷厂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巨大的印刷机昼夜不停运转,滚筒飞转,纸张翻飞,一张张传单像雪片一样从机器里吐出来,堆成小山。
工人们满头大汗,一边往机器里添纸,一边把印好的传单搬走。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的气味,混着机器发热的焦糊味,呛得人直咳嗽。
张廷枢站在堆成山的传单前,拿起一张,凑到灯下细看。
传单不大,普通白纸,油墨还没干透,蹭在手上黑乎乎一片。内容也不多,只寥寥几行字,最下面是一个张学良的亲笔签名——
张学良。
他抽出一张仔细看了起来,传单内容如下。
【第三军团全体官兵兄弟们:
你们跟随我多年,是我张汉卿的兄弟。
你们说能相互残杀吗?
我张汉卿的政策是只要停止战斗,一律不追究个人责任!你们是郭松龄的部下,也是我张学良的部下!
家人们,我要亲口告诉你们——反奉是个阴谋。
你们不要被人利用,不要当炮灰。
希望你们弃暗投明,我等你们回家。
最后一行,是落款:
东北军第三军团张学良!
张廷枢看完,把传单放下,又拿起另一张,又看了一遍。
没什么问题。
写的真好,字字真切,句句戳心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传单,忽然觉得,这些东西,或许真的能顶得上千军万马。
就在这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口晃了进来。
伊雅格。
他走到那堆传单前,瞪大了眼睛,发出一声惊呼:
“呀!”
他弯腰拿起一张,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传单,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喊道:“印这么多?!早知道我开辆卡车来了!”
张廷枢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:“来不及了。”
他指了指外面:“用你的轿车,能装多少装多少。立马拉着去找冯庸,让那小子给派飞机!”
伊雅格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把那捆传单往怀里一揣:
“OK!”
他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外跑。
张廷枢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冲他喊了一声:
“哎!路上小心点!”
伊雅格头也不回,挥了挥手,消失在夜色中。
印刷机还在轰鸣。
一张张传单还在不断吐出来,堆成新的小山。
张廷枢站在原地,望着那些传单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工人们喊道:
“继续印!越多越好!”
机器的轰鸣声,更响了。
喜欢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!请大家收藏:(m.qbxsw.com)重生民国之东北奋斗三十年!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