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阴差一前一后押着他。矮的那个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,灯笼光昏黄黄的,照不了多远。高的那个走在后面,李老栓能听见他腰上挂着的铁链子哗啦哗啦响。
走了一会儿,李老栓壮着胆子问:“二位官差,怎么称呼?”
矮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我刘差就行,他姓赵,叫赵差。我们哥俩就是阴司跑腿的,不值当记名字。”
“刘差,赵差,”李老栓赶紧套近乎,“二位辛苦了,大半夜的还得跑这一趟。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,等回头我回去了,给二位烧点纸钱……”
刘差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别来这套。我们干这行的,一年到头不知道提多少人,要是每个都许愿烧纸,我们哥俩早发财了。你留着你的纸钱吧,能不能回去还两说呢。”
李老栓心里一沉,又问:“那到底是谁要见我?总得有个名号吧?”
刘差没回答,赵差在后面闷声说了三个字:“牛头大王。”
李老栓一愣。他在柳河屯活了五十多年,听说过阎王爷、判官、牛头马面,从来没听说过什么“牛头大王”。他小声问:“这位牛头大王……是啥来头?”
刘差回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点古怪,说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不过我劝你一句,这位大王脾气怪,待会儿见了面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别耍心眼,也别怕。你越怕他越瞧不上你。”
又走了一阵,前面出现了一片亮光。李老栓眯着眼看,像是个镇子,有房子有街,但跟他见过的镇子不一样——那些房子都没有窗户,光有门,门楣上挂着白纸糊的灯笼,风一吹,灯笼晃晃悠悠的。
刘差带着他穿过几条街,街上有人走动,但那些人走路都轻飘飘的,脚后跟不沾地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直愣愣地往前走。李老栓心里明白,这些都是鬼。
走到镇子中间,有一座大院子,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。门口两根木柱子,上面挂着一块匾,李老栓不识字,不知道写的什么。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模样的鬼,一个拿着棍子,一个捧着簿子。
刘差上前说了几句,捧簿子的那个翻了翻,点点头,指了指里面。
李老栓被带进院子。院子很大,正对面是一间大堂,堂上挂着白布幔子,幔子后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。幔子前面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笔墨纸砚、几本厚厚的册子,还有一把黑黝黝的铁尺。
刘差让李老栓在案前站好,自己退到了一边。赵差也解了腰上的铁链子,站在门口。
幔子后面的人开口了——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耳朵里:“堂下站的,可是柳河屯李老栓?”
李老栓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下了:“是、是我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李老栓哆哆嗦嗦抬起头。幔子动了一下,后面的人走了出来。
李老栓一看,愣住了。
这位“牛头大王”,跟他想的不一样。他以为牛头大王嘛,怎么也得是个牛头人身的怪物,跟庙里画的牛头马面似的。但眼前这个人——不,这个官——穿着一身黑绸子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。身材高大魁梧,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。一张方脸,皮肤黝黑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嘴唇厚厚的。头顶上没有角,但头发剃得极短,青虚虚的头皮,衬着那张黑脸,倒真有几分牛的意思。
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又大又圆,黑白分明,眼珠子往外鼓着,跟牛眼一模一样。那眼神不凶,但是特别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,好像你心里想什么,他看一眼就全知道了。
李老栓看见这张脸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他认识这个人!
不,不对,不是“这个人”,是这个人的长相。他年轻的时候,屯子里有个杀牛的王大胆儿,就是这么一副相貌——黑脸、大眼、宽肩膀,活脱脱一个牛样子。王大胆儿杀了一辈子牛,后来得了急病死了,死了得有二十多年了。
李老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莫非这牛头大王,就是王大胆儿?
但他不敢说,只是低着头跪着。
四、牛头大王
牛头大王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,说:“李老栓,你可知本官为何提你?”
李老栓摇头:“小的不知。”
牛头大王把那本册子扔到他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老栓低头一看,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他一个也不认识——他本来就不识字。但他看见册子上画着一些图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画的画。有一幅图上画着一头牛,牛旁边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刀。还有一幅图,画着一口锅,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。
他看不懂,又不敢说不懂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大王,小的……不识字。”
牛头大王愣了一下,然后“嘿”了一声,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叹气:“倒是忘了,你不识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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