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织没等太久。
十日后，苏昌河就来了药铺，说要带她去个地方。
烟织也没多问，关了铺门，上了他的马车。
车轮碾过九霄城的青石板，出了城门一路往北，走了五天。
路上苏昌河才告诉她，此行的目的地叫黄泉当铺。
烟织靠车厢壁上，剥着花生问他：你已经是大家长了，暮雨公子怎么没跟你一起？
苏昌河握着缰绳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那个神秘的笑容又浮上来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
马车在天启城外停稳的时候已是黄昏。
苏昌河带着烟织拐进一条窄巷，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门面，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门楣上一块匾额斜挂着，字迹暗沉发黑，勉强能认出黄泉当铺四个字。
穿过铺面后门，迎面是一座封闭的四方中庭。
没有花草树木，脚下的青黑石砖平整冷硬，月光照在上面泛不出半点光。
苏昌河让烟织在门口稍等，独自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台前，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剑，插入石台表面的凹槽。
地面微微一震，中庭正中的石板无声滑开，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，烛火从底下透上来，泛着幽幽的青蓝色。
苏昌河这才朝烟织招了招手。
沿石阶而下，越往下越冷，空气里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潮气息。
墙壁上的烛台里燃着青蓝火焰，照着两侧静立的守库傀儡，五步一具，披着铁甲，纹丝不动。
第一层是黄金库。
三间石室打通，金砖从地面码到屋顶，烛火照上去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烟织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脚底下踩着金砖，踩下去闷闷的，确实敦实厚重。
第二层是神兵甲胄库。
名剑山庄覆灭后的遗留兵刃、无剑城散出的玄铁宝甲、各式长短杀器，每一件上都刻着暗河印记。
第三层是雷军火库，六合精铁浇筑的密室，连门缝都封得严严实实。
里头码着天字号攻城火药和爆破雷珠，烟织自己估了估，大概够把半个天启城的内城掀起来。
第四层的气息不对。
还没走近烟织就闻到了，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味，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
奇毒与眠蛇密室，淬毒暗器成箱成柜地码着，最深处铁笼里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蛇，伏着不动，可那股蚀骨的气息就是从它身上散出来的。
第五层是奇门暗器与机关图档库。
人皮傀儡的模具挂在墙上，潜行暗器的样件陈列在架子上，还有成卷的城防阵图、江湖势力密卷，以及当铺所有机关的总图纸。
苏昌河走到一、二层交界的楼梯口站定，回头看她：一、二层的东西你随意拿取，想搬多少搬多少。
说着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玉盒，素白的玉面上雕着浅浅的云纹。
烟织接过来打开，里面躺着一块剔透的玉佩，触手生凉，正是寒髓玉。
烟织把玉盒合上握在手里，站在这座五层宝库中间，环顾了一圈。
说实话，她原先只当那粒破障丹换一桩交易，没想到苏昌河不仅把寒髓玉给了她，还打开这新得的宝库任她拿取。
她想了想，问了一句：有了这些，你的彼岸是不是就能成了？
苏昌河眼底的光暗了一瞬。
他靠在一只装满了金砖的木箱上，双手抱臂：还差一步。我杀了提魂殿三官之后才知道，暗河是受制于影宗的。影宗内部有一座万卷楼，里头存放着天下各派、皇室重臣、暗河全员的所有罪证卷宗。必须彻底毁了那里，才能斩断影宗捏着暗河的命脉。
他顿了一下：但影宗是北离皇室的影子机构，万卷楼在天启城内。明着打，等于跟朝廷撕破脸，暗河会被全境通缉，所有江湖据点都得放弃。
烟织想了想：我们现在离影宗远不远？
苏昌河看向她，目光里带了些意外：黄泉当铺的位置紧贴影宗总坛，确实很近。
烟织笑了。
她笑意在青蓝色的烛火底下显得有些促狭：那就好办了。看在你给的这些东西远超预期的份上，再送你一样东西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阵盘。
铜质的，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像是一朵闭合的花苞，又像什么符文的排列。
苏昌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：就这个小东西，能做什么？
烟织伸手拿回来，用指腹在阵盘边缘轻轻转了一下，铜盘上的纹路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泽，又很快暗下去：别看它小，启动之后能在瞬间放出烈火。别说烧一座万卷楼了，就是整个影宗想烧也能烧得干干净净。不过你放心，我设了限制，只烧东西，不烧人。她把阵盘重新递回他手里，歪了歪头，认识这么久了，我骗过你吗？
苏昌河握着那只阵盘，手指在铜面上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着那件巴掌大的小东西，想透过铜皮看见里头藏着什么玄机，根本舍不得放下。
烟织看他把阵盘翻来覆去摸了半天，终于开口打断他：别研究了。还是赶紧安排搬运财宝，和撤离天启吧。搬东西的事，你这个暗河大家长没问题吧？
苏昌河回过神来，把阵盘小心地收进怀里，脸上的神色收了收，又恢复了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：接你之前就让人开始挖地道了。从当铺地底直通天启城外的密林，现在应该已经通了。搬东西加撤离，三天足够。
烟织点了点头，打了个哈欠：那给我找个房间吧。三日后你都忙完了再来叫我，我的雀儿可以把这机关送到对的位置。
苏昌河看着她，月光从头顶的石缝里漏下来一道细线，照在她发间。
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，伸手朝石阶上方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烟织转身往上走，青蓝色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身后的石阶上。
她走到拐角的时候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阵盘用了之后雀儿会飞回来，不用找它。
说完就继续往上走了。
苏昌河站在原地，怀里那只阵盘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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