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硬币自天使的指间升空,在空中旋转,迟迟不落。
“怎么了?”闻锐担忧地看着她,“昨天喝太多了吗……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,你一般不会喝这么多的……”
“他们还在打扰你?”关野蹙眉,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没有,”黎平鹤听见自己这么回答,她说,“我没事,去找他们商量明天的事吧。”
“你上次说的——”关野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开口,“是的、我师父是关书文,他也的确有枪支生产线,如果我们必须踏上一条暴力武装的道路……”
他们的身体开始消失,剩下的话都模糊不清。
黎平鹤只是看见站在闻锐和关野身后的闻靖,老妇人和初见一样精神奕奕,她不需要拐杖、用那双洞悉一切的、混浊又清明的眼珠子看着她。
“孩子,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,你的念头太杂、心也太乱了,致知传媒不能跟着你走。”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也很冷漠。
那个时期,几乎所有人都在拒绝黎平鹤。
可是她必须抓住一切可能性,跳出命运的轨道。
即使会失去一切。
黎平鹤握住匕首,路过他们,大步向前走。
“黎平鹤,回头吧。”闻锐说。
“回头吧,回头是一条更幸福的路。”关野说。
“回头吧,黎平鹤,我的孩子,你将一无所有。”天使说。
黎平鹤不回头,不回答,不遗憾。
一张简陋的会议桌上,几个满怀热血的青年人讨论着充满希望的未来,领头的青年精神抖擞、眼神放光:“我们一定、一定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!”
黎平鹤看向他的眼睛,以为能够看到确定的未来,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见。
从别人眼里是看不到未来的。
她踩在摇摇欲坠的玻璃悬崖上,俯瞰是万丈深渊、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。
迷雾淹没所有人的脸,她踏入正厅,每个人都朝着她投去打量、评估的目光。
丁忘忧脸色苍白,费力地希望跟上另一个妇人的话题,她们谈论琴棋书画、谈论时尚、谈论家里的产业、谈论美容项目。
丁忘忧的手指蜷缩在一起。
那是曾经辛勤劳作的痕迹,也是她和黎瑞光的耻辱。
丁忘忧恨对面这个没吃过苦的女人。
——如果我也有一个优渥的家庭、养尊处优,他也不会出轨。
忽然,她看见黎平鹤,像看见了某种倚仗、某种代表荣誉的徽章:“这是我的女儿,舞蹈、文章、什么都做得极好……”
“她现在在哪上大学?”对面的女人似乎是轻蔑地打量了黎平鹤一眼,在听说是a大之后,她的神色才带上一丝满意,像是在劣等商品中找到了唯一的优点,“也算般配,您知道的,我们这样的家庭、最讲究门当户对……”
丁忘忧逐渐投入这场对话,忽视了黎平鹤是个人这个事实。
黎瑞光朝着她招手:“来见见你叔叔。”
“欸——该改口叫爸了,黎平鹤这丫头真是个大姑娘了,”男人打量她,从她的衣着、妆容似乎就能看透她整个人,“以后可要好好管管我家那小子,他是个不成器的,听说你最近在文坛很有名气……好啊、好啊、以后可以帮他一起打理事务。”
一件华美的、实用性和观赏性极佳的观赏品,无论如何都只能攀附于人。
男人瞧不起她,女人也瞧不起她。
黎平鹤立在原地。
“你知道唯一的办法是什么吗?”天使说,“你是不是很恨?”
“要让他们刮目相看,你就要努力,把所有事做到最好,比所有女人都更男人、比所有女人更懂写作、比所有女人都更懂政治,看不起你的婆婆会变得欣赏你、认可你……”
“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?”天使红艳艳的唇贴在她的耳朵上,呼吸喷洒在耳廓,带着海妖蛊惑人心的水汽,“告诉我你的选择。”
“我不想,”黎平鹤看着黎瑞光,“我不想,我要比所有人都强、我要黎平鹤这个名字名垂千古。”
黎瑞光勃然大怒,举手要扇她,对面的男人假惺惺地阻止:“这个年纪的女孩正常、正常……”
“在这里你什么都改变不了,黎平鹤,回头吧、回头、做一只闲云野鹤。”天使喋喋不休地念叨。
“我不要,”她举起匕首,洞穿黎瑞光的喉咙,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血像喷泉一样迸出来,撒在黎平鹤的脸上,“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吗?我说——不要。”
她杀了所有人,包括她的母亲。
丁忘忧躺在血里,黎平鹤坐在她旁边,任由鲜血染红衣服。
丁忘忧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黎平鹤……的平……是平平淡淡的平……闲云野鹤的……鹤。”
“不,”黎平鹤大笑,“黎平鹤的平是平地起高楼的平,黎平鹤的鹤是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的鹤。”
她要亲手定义她的一生,作为独立的个体、作为黎平鹤。
“可怜、可怜……”天使摇头,一半怜悯,一半冷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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