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纸在桌上被一双手摞合到一起，竖起来，在桌上敲了两下，将底部对齐。
“方观南”所有的话——他一生中最热烈的、自由的感受全都汇聚在一打白纸上。
黑色的字、白色的纸，各种符号时而稀疏、时而繁密。
标点牵着字符的节奏，最后以一个句号、一个圈收尾。
至此，名为“方观南”的课题结束了。
“方观南”站起来：“可以最后给我一个拥抱吗？”
郑观棋张开双臂，连着软乎的翅膀都一起打开。
两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。
“方观南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：“哥哥还能再陪你一会。”
“听我说，小舟，你的路一点都不孤单，你比我聪明、从一开始就是，在我还在迷茫和逃避的时候，你就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你的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空洞中，你会孤独、会迷失……”
“但当你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时候、忘记一切的时候，不要着急，坐在那里等一会，如果听到有人喊到熟悉的字眼，你就顺着声音一直走、跟着你的直觉走。”
“很多人都会拉住你，带你回家。”
“接二连三的告别和死亡是下一次循环的开端，就像生命一样，无论意识是否延续，我们的身体都会进入循环，从死亡的那一天起，你构成了世界的万物，同样的、他们都构成了你。”
“或许有一天，你的眼的一部分会看见我心脏的一部分，我嘴唇的一部分会遇到你的眼睛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们终究会在宇宙的某一处重逢。”
“没有必要为我悲伤，我要做的、要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已明了，我的错误需要我去弥补、我也还想为你做些什么——作为你的哥哥，死在我的世界是最好的答案。”
他的手指上缠绕着一缕白发，“方观南”把发丝握在手心，紧紧握了一会又轻轻放开，把发丝放回雪的海。
他轻轻拍打着郑观棋的背：“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，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吗？”
——“我会记得你。”
“那你要分清楚了，我不是第一世界的方观南、不是第九世界的方观南——我是第七世界的、一个庸庸碌碌的、直到今天才找到意义的方观南。”他笑着回答。
——“太犯规了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。”
“你的未来太累，我害怕你走回不来，所以我不再隐藏这些感情，万分之一的概率、如果他们失败了，至少我爱你——我不放心他们。”
一滴温凉的液体落在“方观南”的颈侧，他没有声张，只是抱着郑观棋：“你害怕吗？以前是不知道、现在知道那些不开心、那些孤独是什么了，你会害怕吗？”
——“害怕。”
所以他挽留“曲音江”、挽留“木兰柯”、挽留“齐修远”和“齐道平”、挽留“关野”、挽留“黎平鹤”、挽留“林岚山”、挽留“方观南”，这些熟悉的人，无论是爱是恨，都在他的身上刻下一道道痕迹。
可是只有少数人接受了他给的结局，大部分人只是用看不懂事孩子的目光拒绝了他，带着他跑了一截就消失不见。
他们都释怀了、笑着离开了，只剩下郑观棋，他不能走、不能一了百了，因为除了死去的人、还有活着的人在等他回家。
有时候，他很想就这么不管不顾，彻底消失
——死亡和别离这么令人悲伤，那我就早点走好了。
那些念头总会在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声音中消失。
太自私了、郑观棋，太自私了啊……
生和死是吊着活人的两根绳，拉着他左右晃动，向前一步是极乐、向后一步是安息，只有处在中间的人在人间挣扎。
喘息声泯灭在哽咽中，他说：“我讨厌分开。”
在每一个故事中，郑观棋都讨厌角色提前离场，偏执得像个完美主义者。
他也讨厌别人说离别是必经的课题，无论是不是必经，分开就是分开了。
我见不到你了、我很难过，想到你就会呼吸不畅、就会掉眼泪，因为我的心也死去了一块。
不能因为每个人都痛，就把这份痛苦当成米饭咽下。
他的手指被掰开，塞进一双温度更低的手，他们的掌心贴在一起。
“方观南”带着他向前走。
郑观棋低着头，视野模糊。
“方观南”在消失，他没有说话，所以郑观棋也没有说话。
这片空间依旧什么都没有，他们离桌椅越来越远，直到椅子和桌子变成模糊的点。
脚步声交替响起，手里的温度逐渐变得虚幻，“方观南”拉着他，一直漫无目的地走：“刚开始的时候，每个方观南都以为遇到了一个标准的白纸，他们想让这张纸自己选择、接触不同的人，被不同人染色不同颜色，变成怪物或者变成神明。”
“但我们偏偏忘记了，捡起那张纸的时候，属于方观南的色彩就印了上去，那时候他就已经算是一个奇怪的人了。”
“到底要找什么？到底要明白什么？那些答案都模棱两可，永远带着未知，或许有的未知只能交给感性，在感性已经得出答案之后，大可以把理性抛开。”
“有关死亡的课题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在把它和具体的人联系起来之前，死亡就是肉体的消亡。”
“现在，死亡和精神相连，精神存在一天，人就活一天，”“方观南”的身体已经接近透明，他把手里的红宝石苹果放在郑观棋手里，苹果的核上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小蛇，仿佛随时都会睁眼，“再见——小舟，我们会再见。”
他的脸上带着笑意，手指划过郑观棋的眼角，逐渐变成一阵风：
“后会有期。”
一秒、两秒、三秒。
没有动静了。
这里什么也没有了。
只有苹果像太阳。
郑观棋坐在地上，闭上一只眼睛，透过苹果看世界。
金闪闪一直安静着没有打扰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郑观棋把苹果给金闪闪：【闪，帮我收起来吧。】
百合、水晶球、《星星说尽此生美好》、白金镰刀、羽毛笔和赠言、宝石苹果，那些都是他的朋友们存在过的证明。
……
『进化之遗——已完成』
『守望黎明 倒计时：12：00：00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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