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纸中,渐渐显出几行之前没有的小字。字迹歪斜颤抖,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:
“契将尽,劫将至。儿速归山,见最后一面。勿念财,勿恋权,保命要紧。母字。”
最后二字,几乎淡得看不见了。
王七郎盯着那几行新出现的字,脸色如铁。他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胡先生,缓缓开口:
“血契的力量在消散。你母亲用自己剩下的阳寿,为你换来了三年鸿运。如今三年将满,契约的反噬……要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真正的劫,恐怕才刚开始。这次,没人再替你挡了。”
窗外,暴雨如注,雷声滚滚,整座城市都在为这场延续了三十九年的因果震动。
胡先生呆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血符,久久不语,终于明白——母亲从未离开。
她在用最后的方式,守护着他。
这守护的代价,他直到今夜,才真正看见。
王七郎归隐红尘,只为算卦测字谋生,这事本不想管,奈何这苦命的母子找上门来了,不忍袖手旁观。他胸中热血难凉,好管人间不平之事,纵然势单力孤,也要管上一管。
灯光稳定下来,王七郎起身,从身后的檀木柜中取出一只香炉,三柱清香,一包油纸裹着的粉末。
“这是……”胡先生看着那些物件,声音发颤,手也止不住的发抖。
“你母亲的血契还没完,但灵力已濒枯竭了。”王七郎把粉末倒入香炉,“她最后显形示警,消耗的是魂灵。我们得抓紧时间了。”
香被点燃,烟气在空中盘旋成螺旋状,带着混合朱砂和草药的气息。
“胡先生,”王七郎转过身,目光逐渐凝聚起一股锐气,“你说融资成功后回家,母亲已经过世。具体是哪天?”
“三年前的七月十五。”胡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,随即脸色一变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“那,那天是……中元节?”
“鬼门大开。”王七郎点了点头,“你母亲选在那日离世,绝不是巧合。你的八字命格极弱,财星很旺,身上压着座金山,却背不动。她以自己的魂魄为引,在最易沟通阴阳的时刻,完成了血契的最后一步,把她的命,彻底换给了你。”
胡先生浑身一震,双手捂住脸,眼眶变得血红,肩膀剧烈抖动起来。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,混合着窗外的雨声,格外凄凉。
“三年,”王七郎继续道,“民间有守孝三年之说,在玄门里,三年是个完整的轮回。血契常以三年为期,期满则……施术者魂飞魄散,受术者承担所有反噬。”
“我不在乎什么反噬!”胡先生猛地抬头,双眼通红,“我这不孝子,简直被猪油蒙了心,先生大慈大悲,请务必要帮帮我,怎么做才能救她?哪怕用我的命换她回来!”
“换不回来了。”王七郎平静的道,眼神迷离的望向胡先生,“血契已成,她剩下的魂魄已经融入了你的运数之中。你现在事业顺遂、逢凶化吉,每次化险为夷,消耗的都是她最后的存在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被暴雨洗刷的城市:“她让你归山,是因为山村是她魂力最熟悉的地方,也是血契最初立下的地方。只有在那个特定地点、特定的时间,或许尚有转机……”
“什么转机?”
“让你亲眼看见真相的机会。”王七郎转身望向远空的群山,眼神复杂,“事到如今,我只能尽力而为,让你有机会,在她彻底消散前,说一声再见。”
暴雨在凌晨时分戛然而止。胡先生一夜未眠,双眼通红,泛起根根血丝。那张血符被他视若珍宝般的收了起来。天蒙蒙亮时,他已经坐在了车的驾驶座上,副驾驶坐着王七郎。
“您真的不用备些什么?”胡先生看着王七郎只带了个包,无不担忧的问道。
“该带的都带了。”王七郎说完,缓缓闭上眼睛,“开车吧,时间不多了。”
车驶出城区,上了西南方向的高速。雨后的清晨雾气氤氲,远山如黛。随着地势逐渐升高,现代化景象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古朴的村落和连绵的丘陵。
胡先生的老家藏在云贵交界处的深山里,从最近的镇上开车进去还要两个多小时。水泥路变成石子路,最后只剩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,一侧是峭壁,另一侧是万丈深渊。
“快到了。”胡先生声音发颤带着些许呜咽,“前面那个垭口过去,就能看见村子。”
转过一个急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群山环抱中,几十户人家的村落依山而建,黑瓦木墙的房屋错落有致。梯田里稻苗青翠,晨雾缠绕在半山腰。一切都和胡先生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,除了……
“村口那棵老槐树呢?”胡先生忽然踩下刹车,疑虑道。
村口原本有棵三人合抱的大槐树,据说是明朝时种下的,树下是村里人纳凉、议事的地方。如今只剩巨大的树桩,断面焦黑,像是被雷劈过。
王七郎下了车,走到树桩前蹲下,伸手抹了一把焦黑的痕迹。手指刚一接触,整个人就猛地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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