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他们长大了,他们难道心里头就是冷心冷情的,半点也不会想么?”
陈明易低着头,进口的茶苦涩味儿更浓了,也不知是有谁私自给里面添了佐料,抑或是泡得久了,味道更浓郁陈厚。
总之,这厚胎薄釉的杯子被放下来时,里面是没有飘着一丁点儿茶叶的。
“最近……”
“忙过这一场,后面的我想要让玉春班的磨合磨合,不然再出了江心屿那一桩,我是无暇与他们整顿这些没必要的官司。”
班主的杯子也落在木桌上,两个人抬眼,自然而然的目光也撞在一起,两声爽朗的笑声便紧跟着传出。
正所谓: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。有的事,光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;有的路,光靠自己是怎么也走不出的。
这个时候就需要身边有一个人,一个能信得过的同路人。
过了午时,一场骤雨浇了下来,没来得及走的香客和村人便挤在殿内躲雨,喜的、悲的、愁的、焦的,就这么在一间庙内映出一段百态,倒也难怪戏文里不少故事都在一间破庙里铺开。
“晾起来的衣裳尚未收起,啊呀,这雨下得好不是时候。”
“这一路回去要什么时辰了,家里面……”
念念叨叨的,要么是怕家里的地涝了,要么是忧心家中老人,鸡毛蒜皮的大事小事都被拿出来说道一遍——于是又有一群人凑到神仙面前念念有词。
“龙母娘娘保佑,这雨别再下大了,让我早些回去。”
“龙母娘娘这雨好啊,我便不用浇地,我盼着再……”
十个里面有八个盼着不要下雨的,听到耳朵里,终于求雨的也改了口风:“龙母娘娘,这雨还是不下了罢。”
陈明易便站在一旁和班主默默地听着。
起先是看,把这样的,那样的,学到戏里面去。后来,陈明易便动了心思,想到自家阿兄,想到如果阿姐在,会不会埋怨阿兄……
“阿兄,就因为明淑是女孩子,就不能学么?可明淑看神仙阿姐也是女孩子。”
说着说着,大水涌了上来,淹没了一切,连同那道没有回过身的身影,以及这一道声音。
陈明淑被梦里这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声音惊醒,抬起头来,却发现水珠正滴滴答答的往下落,溽湿了不少东西,包括陈明淑靠在脸颊旁的衣袖——想必这就是梦里那滔天大水的来源了。
梦里的身影看不清脸,可身材轮廓却和那天在刀梯上看到的人一样。
那个时候陈明淑是害怕的,一个不小心,掉下去,割破了,一旦残废了,就算陈归松不杀自己,也一定会有人不满自己一个残废浪费吃食。到那时候,横竖都是死。
可那边分明更高的八仙桌上的两个人完全是不一样的。
她看得出陈水宁的怕,自然也看得出她并不畏惧。她只是在怕“好高啊”,她不用怕“如果”。
陈明淑知道自己向往着的,绝不是在陈归松这里的浑浑噩噩,她记忆里就应该是那样明媚的,向上的,而不是因为害怕被拖进泥里,永远的沉寂,才不得不“爬上去”。
“你醒了。”
陈归松走进来悄无声息的,或者说,其实是明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,想象着如果自己从小就跟在那个玄恩宫里,而不是被陈归松这群人养大,会不会和陈水宁一样明媚。
“只见了那么几面,你便乐不思蜀了么?”
陈明淑依旧没有做声。
“就这么不愿意待在这里?把你养大,让你活着,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“好了,过不了多久你就要被送过去了,你就能如愿了。”陈归松就站在床边,伸出手去接住了房梁上掉下来的雨滴,“怎么漏雨了?你是在因为这个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陈明淑并不觉得自己离开了这里到了玄恩宫,就能够脱离陈归松的掌控,“你把我送过去,要我做什么?”
陈明淑感觉得到,陈归松笑着看向自己的时候,那样子就像是顽童丢给路边狗一口吃的般的施舍,在把食物丢出去之前,还少不了逗弄一番,遂了自己心意,才会让食物出手。
看着眼前人这幅样子,陈明淑有些反胃,从胃里漾出一口酸水,呛到鼻腔,把人刺激得猛咳嗽了几声。
“你又不肯去,还不是自己遭罪?”陈归松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九层糕一递,见陈明淑并没有接过去吃的意思,干脆矮了矮身子,把垫了艳山姜叶子的糕,放在了那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床上。
“别的事我都可以容着你们,纵着你们,可天上神母选中了你去做的事,你不做,自然要遭到惩罚。”
陈明淑没有说话。不少姐姐妹妹们劝过她,骂过她,只说这一切都是“神母给的福音”。
可她看到了那群姐姐妹妹们望向刀尖那一刹那的惧怕,绝不是他们口中的“福”能够抹消的。
长大了,陈明淑更明白什么是不情愿——被迫做着不情愿的事情,也被他们成为“神母给的福音”——明淑觉得,他们一定有什么在欺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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