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盛夏,本该是蝉鸣聒噪、绿树成荫、市井间充满鲜活汗水和瓜果清甜的时节。然而,贞观元年的这个夏天,却以一种极其诡异、近乎恶毒的酷烈方式,悍然撕裂了胜利带来的短暂欢愉,将沉重的阴霾投向帝国的心脏。
起初,只是一种令人心头莫名发慌的沉闷,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。
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无质的灰色巨碗严丝合缝地倒扣住了,往日清澈的湛蓝消失得无影无踪,代之以一种均匀的、死气沉沉的铅灰色。云层厚重低垂,却并非饱含雨水的积雨云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令人窒息的幕布,将整个关中平原牢牢捂盖。太阳被彻底隐匿其后,但其毒辣的热力却丝毫未减,反而以一种湿漉漉、粘腻腻的方式渗透下来,空气湿热得如同浸水的棉絮,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费力。渭水、泾河、灞水,这些滋养关中的血脉,水位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、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下降,河岸两侧,原本被河水浸润的深色泥土迅速褪色、发白,继而龟裂,露出底下更深的、干渴的裂缝。
起初,长安城的居民们只是觉得今年夏天格外难熬。冰窖的存冰价格一日数涨,依旧被抢购一空。坊间时有体弱的老人或孩童在持续难耐的闷热中中暑昏厥,甚至偶有听闻不幸热毙者。但人们大多将其归咎于天气反常,抱怨几句,依旧期待着哪一天这厚厚的云层能化作甘霖,涤荡这令人窒息的闷热。
然而,日子一天天流逝,期盼中的雨水始终没有降临。那铅灰色的天幕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愈发厚重凝实,颜色变得更加深沉,仿佛吸饱了灰尘的肮脏棉絮,死死捂住了苍穹。风,彻底消失了。 无论是轻柔的微风还是能带来一丝凉意的穿堂风,都踪迹全无。树叶纹丝不动,如同铁片剪成,沉默地挂在枝头。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、正在缓缓加热的蒸笼,每一寸空气都在无声地沸腾,煎熬着其间的所有生灵。
然后,真正的、令人绝望的干旱,露出了它狰狞残酷的真面目。
整整一个半月,滴雨未落。天空那片永恒的死寂铅灰,成了所有仰首望天的农夫眼中最恐怖、最令人绝望的图景。土地失去了最后一丝水分,从原本的深褐色变为惨淡的灰白,板结、硬化,最终无法承受地崩裂开一道道深可见底、纵横交错、如同狰狞伤疤般的巨大裂口,最宽处甚至能塞进孩童的拳头。关中平原,这片帝国最富庶的粮仓,其农田大多依赖渭水及其支流灌溉。如今河床见底,渠干塘涸,原本在初夏时节应该绿浪翻滚、孕育着金黄秋收希望的禾苗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死亡。先是叶片无力地耷拉下来,失去光泽,继而从边缘开始焦黄、卷曲,如同被火燎过,最终成片成片地枯萎倒伏在灼热滚烫的土地上,轻轻一触,便脆裂成粉末,随风散逝。极目望去,千里沃野,已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枯黄死寂,毫无生机。
农夫们从最初的焦虑,变为疯狂的徒劳挣扎。他们自发组织起来,挖掘深井,祈求能找到地下水源。然而,一口口井挖下去,井水却在一日日肉眼可见地下降,直至彻底干涸,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井壁上新鲜却无用的湿泥。绝望如同最致命的瘟疫,在关中大地上无声而迅速地蔓延。他们最终放弃了所有努力,成群地跪倒在龟裂的田埂上,对着那铁板一块的天空,用额头疯狂地撞击着干硬的土地,直至皮开肉绽,鲜血混着泥土,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祈祷。然而,回应他们的,只有那轮顽强穿透厚厚云层、将一切烤炙得失去颜色的惨白色日轮,以及那死寂到令人疯狂、纹丝不动的空气。
恐慌,开始从田野蔓延至城镇。嗅觉敏锐的粮商们第一时间紧闭店门,挂出“售罄”的牌子,暗中却将粮仓堵死,等待着粮价飙升到极限的时刻。长安太仓虽然储备充足,但面对可能持续数月、波及数百万人口的巨大灾荒,那点储备如同杯水车薪。一种对饥饿的本能恐惧,不可抑制地在民间滋生、发酵。街头巷尾,人们交谈的声音都低了下去,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。
而就在关中大地被酷热与干旱无情炙烤、濒临窒息之时,一个更加诡异、荒诞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,如同插上了翅膀,沿着驿道、通过商旅、伴随着加急快马,疯狂地传入长安。
河东道,河中府(今山西永济一带,位于黄河拐角处),暴雨倾盆,黄河及其支流洪水肆虐,山洪暴发,已成泽国!
这消息起初被所有人嗤之以鼻,视为无可稽考的谣言。怎么可能?关中与河中相隔不过数百里,同处北方,这边赤地千里,禾苗枯焦,渴殍遍野,那边怎么可能竟是暴雨滂沱,洪水滔天?这完全违背了天理常情!
然而,现实往往比谣言更加残酷。一份接一份盖着河中府、蒲州、乃至河东道观察使紧急官印的告急文书,如同索命的符咒,雪片般飞入中书省、飞入尚书省、最终被面色凝重的内侍捧着,重重地堆放在李渊的紫檀木御案之上,那沉甸甸的重量,仿佛压在整个帝国的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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