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七日,立冬。
行唐的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一月,早晚的风就已经割脸了。牧场里的杨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白的天,像无数干枯的手指。草场上的草早就黄透了,被风吹得伏在地上,再也直不起来。
吴普同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,站在牛舍门口,看着工人往料槽里添新配的饲料。这两个月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——每天挤奶,每天倒奶,每天喂牛,每天盼着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奶罐还摆在空地上,一溜四个,早就空了。不是奶少了,是不倒了——老耿说,倒着倒着,心都倒没了,宁可存着,也不倒了。可存着有什么用?奶罐满了,就用大桶。大桶满了,就用缸。缸满了,就用盆。现在,仓库里堆满了装着牛奶的容器,白花花的,像一座沉默的坟。
两个月了。
两个月,奶站一次都没来过。
两个月,那些牛每天还在产奶,每天几百斤,堆在那儿,慢慢变酸,慢慢坏掉。老耿咬着牙买了个二手的小冷库,把奶存进去,可冷库就那么点大,存不了多少。剩下的,还是得倒。
吴普同已经麻木了。倒奶的时候,他不再站在沟边看,而是转身回饲料库,继续配他的料。那些奶流走的声音,他听习惯了。就像听惯了牛哞声,听惯了风声,听惯了自己心里的叹息。
可今天,不一样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食堂里的那台旧电视开着,播的是午间新闻。吴普同端着碗,坐在角落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画面里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讲话,背景是某个会议室。
“……经过全面整改,石家庄??乳业有限公司已通过国家相关部门的验收,恢复生产……”
吴普同的筷子停住了。
他盯着电视屏幕,盯着那个讲话的人,盯着那一行滚动的字幕。??乳业有限公司,恢复生产。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才慢慢落下来。
??乳业有限公司恢复了。
那其他乳企呢?应该也不远了吧!
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电视跟前。新闻已经切换到下一条了,是某个地方的经济建设成就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老耿正在办公室里,对着账本发呆。这两个月,他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眼袋更深了。看见吴普同进来,他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:“吴工,有事?”
“耿总,”吴普同说,“刚才新闻说,??乳业有限公司恢复生产了。”
老耿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吴普同说,“既然??乳业有限公司能恢复,其他乳企应该也快了。我想去石家庄看看。”
老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吴普同面前:“去。必须去。带上咱们所有的资料,带上检测报告,带上能带的一切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当天下午,两人开始准备。
吴普同把这两个月的所有记录都翻了出来——饲喂记录,产奶记录,原料入库记录,每一批奶的检测报告。他一份一份地整理,一份一份地核对,确保没有遗漏。老耿在旁边看着,不时递过来一份文件,或者补充一句什么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咱们牧场的资质证明,营业执照,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,生鲜乳收购许可证,全在这儿。”
吴普同接过来,翻了翻,点点头。
老王也来了,提着一袋子自家种的红薯:“吴工,带上这个。城里人稀罕这个,兴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吴普同看着那袋红薯,想说不用,但看到老王期待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“谢谢老王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两人就出发了。
老耿开着那辆破皮卡,吴普同坐在副驾驶,腿上放着那个装满资料的公文包。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,扬起一路尘土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把远处的山丘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“吴工,”老耿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你那些校友,能联系上吗?”
“昨晚发短信了。”吴普同说,“有一个回了,说今天在单位,让我们过去看看。”
老耿点点头,没再问。
车子上了公路,平稳了些。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,村庄越来越少,楼房越来越多。田野变成了工地,土路变成了柏油路,远处的天际线渐渐被城市的轮廓填满。
两个多小时后,车子开进石家庄市区。
吴普同对石家庄不熟。大学四年,他来过几次,但都是匆匆而过。这座城市的街道在他眼里有些陌生,又有些熟悉。那些高楼,那些商场,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,和行唐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老耿开着车,按照吴普同手机上的导航,七拐八绕,终于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来。
“就是这儿?”老耿看着那栋楼,有些不确定。
吴普同看了看手机,又看了看楼上的招牌:“应该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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