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个官员被抄家革职,一箱箱搜刮而来的金银珠宝当众抬出,围观百姓见了非但没有半分同情,反倒齐声叫好、称颂不绝。
这些全都是敲骨吸髓刮来的民脂民膏,是硬生生从他们身上榨出的血汗钱!
“陛下圣明!”
人群中也有人面露迟疑,小声嘀咕:“方大人……竟也被查办了?他家夫人每年冬日还施粥捐物呢。”
话音刚落,便有人冷笑啐道:“从咱们身上抢走一两,再施舍一文,还要咱们跪下来感恩戴德,我呸!”
方谟早已失了往日体面,狼狈地跪在永熙帝面前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涕泗横流:“微臣糊涂,有负圣恩,求陛下开恩啊!”
永熙帝龙颜震怒,厉声斥骂:“你并非糊涂,你是懦弱无能!”
“朕钦点你坐镇和州府,寄予何等信任,你倒好,竟任由辖下四县官员把持府衙政务,联手打压清溪县,致使偌大清溪县,近七万百姓走投无路,投身红莲教!你犯下如此大错,实属该死!”
“红莲教屡禁不止,祸乱地方,正是因为朝中、地方有你这般尸位素餐的蠹虫!”
方谟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,额角很快渗出血迹,急声辩解:“陛下!微臣并非不知清溪县百姓惨状,微臣也曾想方设法补救,可和州本地官绅,早已因赋税私利拧成一股绳,微臣孤身一人,处处受制,实在是无能为力啊!”
“和州赋税贪墨之事,从不是只有郑航一人察觉端倪,可但凡敢站出来揭发的,要么被悄无声息灭口,要么被威逼利诱拉入泥潭,同流合污!”
“微臣也曾动过整顿赋税、为清溪百姓出头的念头,可刚有动作,其余四县便暗中煽动,摆出民变的架势,威逼微臣作罢!”
“清溪县地贫民弱,无论财力、势力,都根本无法与其余四县抗衡,微臣孤掌难鸣啊!”
“微臣……微臣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!”
“就连郑航能顺利逃出和州,也是微臣暗中出手庇护,才让他得以将实情上达天听!”
“微臣夫人年年冬日施粥赈济,所用的大笔银两,皆是微臣从其他四县官绅手中敲诈而来,只为稍稍弥补清溪百姓啊!”
永熙帝一声冷笑:“怎么,朕还要因此嘉奖你?莫非清溪县的百姓,还得对你感恩戴德不成?”
方谟慌忙连连叩首,口称不敢。
永熙帝睨着他:“念你尚不算无药可救,朕这里有一桩差事交给你。若再办砸了,朕便亲自摘了你的脑袋。”
命人将方谟轰出去预备事宜,永熙帝才转向小太子,抬手揉了揉眉心,无奈道:“你可真是会给朕找事。”
小太子眨了眨眼:“父皇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?”
永熙帝想起他出的那些主意,嘴角不由抽了抽:“哪儿来这么多刁钻古怪的念头?日后少看些杂戏话本。”
小太子不接这话,反倒有些担忧地问道:“这方谟……当真靠得住吗?和州府的事被他弄得一塌糊涂,瞧着便不甚精明。”
永熙帝倒是中肯评价了一句:“能力还是有的。他所言,也不全是狡辩。本地士绅官员抱团结党,他一个外来知府,确实难以施展。”
“便是朕亲自处置此事,也不能直白宣告,清溪县百姓多年受屈,一县承担五县赋税,如今朝廷查明原委,要为他们拨乱反正、予以补偿。”
“这么多年下来,因重税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。谁说得清他们日后是感念朝廷还其公道,还是怨恨朝廷昔日不作为?”
“他们不会体谅朕的难处,更不会体谅方谟的无奈,心中只记得那些惨死的亲人。多少补偿,能抵得上一条性命?”
“再说另外四县的百姓。且不说有人会趁机煽动,他们早已习惯了占尽好处,绝不会接受自己亏欠清溪县的真相。尤其是他们见了清溪县的惨状,一听要加赋,只怕会拼力反抗。”
“民变一事,绝非儿戏。”
“官员渎职无能,朕可以杀,可以换。可四县百姓若是作乱,朕难道还能将他们尽数斩杀吗?”
小太子跟着发愁:“那怎么办啊?”
永熙帝显然心中早有主意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事缓则圆。”
“把郑航调过去清溪县做县令,让他想明目一点点给清溪县减赋,同样的,一点点给其他四县加赋,就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。”
“哦,”小太子明白了:“温水煮青蛙。”
挺新奇的说法,但琢磨一下,倒也贴切。
小太子眉头微蹙,满心恳切地说道:“父皇,我觉得,终归是想办法少收百姓些赋税,才是最好的。”
永熙帝满是无奈与怅然:“你以为朕不想减轻百姓负担?不想减赋吗?”
“可朝廷不收税,国库便会空虚,无钱给百官发放俸禄,无钱供养军队守卫疆土,若是遇上旱涝灾年,又拿什么钱粮来赈济灾民?”
小太子抿了抿唇,依旧坚持己见:“可普通百姓能有几两银钱,就算把他们压榨殆尽,也搜刮不出多少油水。父皇您瞧瞧清溪县,赋税一重,百姓直接家破人亡、县域破败,根本无税可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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