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核桃与砂纸,抬手用粗糙的袖口随意擦了擦掌心的碎屑。
动作慢悠悠的,看似闲散,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压迫感,仿佛早已吃定了王婷。
片刻后,他抬眼,语气冰冷又坦然,毫无半分愧疚:“是我拿的。”
短短四个字,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深潭,瞬间震懵了王婷。
她猛地瞪大双眼,眼底的愤怒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致的狂喜与期盼。
只要他肯承认,就有拿回通知书的希望!
她连忙上前两步,微微俯身,颤抖着摊开一双干净单薄的手掌,眼神迫切又滚烫:“那你还给我!求求你,把通知书还给我!”
可赵子豪压根懒得看她渴求的模样,目光重新落回炕边的核桃上,满脸漠然。
他嗤笑一声,语气淬满寒冰,刻薄又残忍:“还给你?做梦。”
“你爹是走资派,早就被人举报了,公社已经代替教育局,直接扣留了你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“你这种成分的人,天生就不配读大学,更没资格跳出这乡下地方!”
“啊?什么!”
王婷如遭五雷轰顶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,手脚冰凉发麻。
方才眼底的光亮、心中的期盼,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滔天的愤怒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。
她抬手指着赵子豪,指尖剧烈颤抖,声音尖利嘶哑,带着不敢置信的崩溃:“凭什么!我的政审早就过了!你凭什么毁掉我的前途!”
“公社凭什么无故扣留我的通知书!这是我凭本事考来的!”
“凭什么?”赵子豪猛地站起身,高大魁梧的身形瞬间笼罩住单薄的她,居高临下,压迫感十足。
他双目圆瞪,满脸蛮横凶狠,语气嚣张跋扈,毫无底线:“就凭你爹的黑成分!”
“要怪就怪你爹,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!”
“你混蛋!”王婷彻底被他的无耻激怒,泪水瞬间蓄满眼眶,顺着脸颊滚滚滑落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,这根本不是公社的决定,完全是他的恶意陷害!
“是你!是你嫉妒我考上大学!是你故意举报我爹、故意扣留我的通知书!你就是存心毁我!”
这番话彻底戳中了赵子豪的痛处,他瞬间被骂得恼羞成怒,眼底凶光暴涨。
“你他妈敢骂我?活腻歪了是不是!”
他说着,猛地抬手,粗壮的手掌径直朝着王婷的肩头推来,力道又沉又猛。
王婷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心头一颤,下意识后退半步,捂住嘴止住话音。
积压了两天的委屈、愤怒、无助与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防线。
她再也撑不住,“哇”的一声失声痛哭,哭声哽咽破碎,满是绝望。
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,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地冲出男知青宿舍。
大院里的知青听到屋内的争执与哭声,纷纷从各个房间的门口、窗口探出头来。
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狼狈奔逃的身上,好奇、戏谑、同情、幸灾乐祸,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,像无数细密的冰针,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后背,刺得她皮肉生疼、心口发闷。
王婷死死咬着唇,不敢回头,不敢对视,任凭泪水模糊视线,疯了一样冲出知青大院。
空旷萧瑟的田间田埂湿滑泥泞,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,浸透了袜底,冰凉刺骨。
她漫无目的地往前奔走,脚步虚浮,浑身发软,脑海里一片空白,彻底没了方向。
自从得知赵子豪偷走通知书、又编造谎言陷害她的那一刻起,她就像被人狠狠抽走了所有力气与希望。
极致的无助包裹着她,她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、困在荒野中的小羊羔,孤立无援,四面皆敌。
她不敢放声大哭,不敢肆意嘶吼发泄,只能死死压抑着哭声。
她怕自己微弱的哭诉,会彻底激怒赵子豪这头恶狼,引来更疯狂的报复,招来所有人的嘲讽与欺凌。
无边的绝望中,她脑海里下意识跳出一个名字——胡伟。
那是她的同乡,是她暗自倾心的少年,是曾经和她彻夜相伴、约定一同高考、一同走出大山的人。
可这份美好的约定,早在两周前就彻底破碎。
胡伟毫无征兆地断了所有联系,没有书信,没有口信,没有一丝音讯,如同人间蒸发。
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,狠狠刺痛她的心。
或许,他早就考上人民大学了吧?或许,他早已拿到属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,正在和家人欢庆喜悦。
而她,不仅落得前途尽毁的下场,还填报错了志愿,本该和他一样报考人民大学,再三核对过的志愿,最后却变成了北京师范大学。
一念至此,她心底更是酸涩难耐。
志愿出错、爱人失联、前途被毁、众人欺凌,所有的不幸接踵而至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孤身蹲在冰凉的田埂上,双臂紧紧抱住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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