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烫的眼泪不断砸在鲜红的通知书上，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，他却浑然不觉，死死用双手攥紧那张薄薄的纸片，像是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人生，攥住了彻底摆脱黄土田地的未来。
他哭了很久，哭到嗓子沙哑、眼眶红肿、浑身脱力，心底积压数月的压抑彻底清空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。
一旁的张大爷看着他这般模样，眼底满是心疼，默默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缸子。
瓷缸表面粗糙斑驳，边缘结着一圈厚厚的陈年茶渍，是大爷常年自用的物件，里面盛着满满一缸晾凉的白开水，干净又清甜。
鲁麟颤抖着双手接过瓷缸，仰头大口大口一饮而尽，清甜的凉水顺着喉咙滑入五脏六腑，瞬间抚平了浑身的燥热与焦灼。
一身紧绷的燥热尽数散去，后背渗出一层薄汗，堵在胸口的巨石彻底落地，整个人终于彻底冷静平复下来。
他平复好心情后，目光再次扫过桌面，这才发现，桌上还静静躺着好几封和他一模一样的高校录取通知书。
每一封都崭新完整，却无人认领，孤零零地堆叠在桌角。
张大爷看着那一堆无人认领的通知书，重重叹了口气，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。
“这些都是地址没写全、信息对不上的通知书，邮递员挨村找遍了都找不到人，没办法，只能暂时放我这儿守着，全靠孩子们自己找上门来。”
鲁麟心头猛地一紧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，一股后怕的情绪席卷全身。
这是1978年，没有手机，没有固定电话，没有联网信息系统，人与人的联络全靠双腿、书信和口口相传，一封书信的延误、一个地址的疏漏，足以毁掉一个寒门学子的一生。
他不敢想象，如果自己今天没有执意跑来学校，如果自己再偷懒懈怠一天，这封通知书会是什么下场。
或许会一直静静躺在这里，无人问津，直到过期作废。
而他，会永远以为自己落榜，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不甘，一辈子困在崂山的黄土地里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蹉跎一生。
桌上那几封无人认领的通知书背后，同样是一个个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少年，一个个倾尽全家希望的家庭。
他们或许还在老家日日苦等、夜夜期盼，或许已经心灰意冷，准备认命务农，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机会，就卡在这短短一行残缺的地址上。
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，一张张通往崭新未来的入场券，本该光明坦荡，却偏偏困在最细微的人间疏漏里，充满了无人知晓的波折与遗憾。
此时此刻，千里之外的街巷村落里，无数1977届的考生，都在经历着和他相似的煎熬与忐忑。
邮电局的邮递员骑着老旧的二八自行车，车后座绑着鼓鼓的信件包，日复一日穿梭在大街小巷、田间地头，风雨无阻派送通知书。
可人力有限、时代受限，意外永远层出不穷。
有的考生填报志愿时粗心大意，漏写生产队、自然村，地址模糊不清；有的学校工作人员誊写地址时笔误出错，一字之差，便天差地别。
一张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，就这样被卡在半路，迟迟无法抵达主人手中，让无数满怀希望的少年，在无尽的等待中饱受煎熬，日夜揪心。
鲁麟的同乡郑伟，此刻正枯坐在自家破旧的木头门槛上，切身感受着这份极致的煎熬与绝望。
他双手死死撑在门槛两侧，微微佝偻着脊背，双目空洞地望着村口的土路，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槛上开裂的木纹，抠得指尖发白、满是木刺，心底堵得密不透风，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身边的邻居、同班同学、同队知青，但凡参加了高考的，陆续都拿到了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。
有人拿到专科就欣喜若狂，有人拿到本科更是阖家欢庆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，收拾行李、置办新衣，满心欢喜准备奔赴外地求学，彻底脱离农门。
所有人都在向前走，奔赴崭新的人生，唯独他，滞留在原地，比别人晚了整整数日，依旧半点消息都没有。
看着旁人欢声笑语、阖家欢喜，看着邻里纷纷上门道贺、羡慕夸赞，再对比自家门前的冷清寂静，郑伟心里的落差和委屈，几乎要将自己淹没。
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，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，坐立难安、寝食难安，却偏偏求告无门、无处发力。
去公社询问，公社干部推说不知情，让他等通知；去原先的学校找人，学校早已放假，老师尽数离校，无处问询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日日守在门口，从清晨等到日暮，死死盯着村口那条土路，痴痴期盼着邮递员的身影出现。
可日复一日的等待，换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落空。
夕阳缓缓落下，暮色笼罩村落，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，吹得人心头发慌。
郑伟依旧坐在门槛上，一动不动，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惶恐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落榜了，还是通知书也卡在了半路。
他更不知道，自己苦苦期盼的未来，究竟是光明坦途，还是彻底归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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