泛黄的牛皮信纸边角微微卷起,带着跨越千里路途的风尘气息,纸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水涩味,这是远在广州的发小陈平原,辗转多日寄来的亲笔信。
黄白的目光死死钉在字迹工整的纸面上,一字一句,逐行往下细读,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发小在信里缓缓写道,77级中山大学新生入学之初,偌大的校园里,新生之间自发形成了一道清晰、却又没人挑明的隐晦阶层壁垒。
没有任何人牵头划定标准,也没有明文规矩约束,来自五湖四海的新生,自然而然就分成了城里人与乡下人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。
城里学生穿着干净平整的的确良衬衫,手腕偶尔露出自家添置的手表,谈吐从容,举手投足都是从小浸润的底气。
而乡下过来的学生,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,鞋底磨出薄边,初见高楼校舍、宽阔校园,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局促与拘谨。
陈平原出身地道的乡下农户家庭,从小到大扎根乡土,入学之前别说大学殿堂,就连飞驰的火车都从未见过。
理所当然,他被毫无悬念地归到了乡下学生的阵营里。
这种无形阶层带来的隔阂感,清晰又冰冷,像一层透明的薄冰,硬生生隔在了人与人之间。
平日里课堂分组、课后结伴、食堂落座,大家都会下意识靠拢自己的圈层,极少跨界深交,疏离感无处不在。
可这份根深蒂固的圈层壁垒,在《人民日报》刊登出陈平原的高考作文后,被彻底轰然击碎。
班里一众自带优越感的城里同学,一夜之间对他彻底刮目相看。
有人真心实意上门道贺,眼神里满是认可与钦佩,主动主动结交这位文笔出众的乡下同窗。
但也有人表面笑意温和,眼底却藏着浓浓的不屑与不以为然,暗自觉得不过是运气爆棚,侥幸出圈罢了。
一朝成名,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的真实模样,在这座顶尖大学校园里,被展现得淋漓尽致、分毫毕现。
黄白看着信里的描述,脑海里瞬间勾勒出陈平原身处其中的窘迫与释然,心底五味杂陈。
陈平原在信里坦言,他曾无数次反复拜读自己那篇刊登在官报上的作文,翻来覆去品读无数遍,始终品不出旁人交口夸赞的绝妙意境。
他只觉得那只是自己高考时,稳扎稳打、正常发挥写出的一篇应试文章,平淡规整,毫无出彩惊艳之处。
直到后来市面上接连推出数本权威《高考作文选评》,各路文坛评论家、教育学者纷纷撰文点评。
所有人都将他这篇朴实无华的文章捧为年度顶级佳作,视作本届高考作文里的一枝独秀,赞誉不绝。
这一刻,陈平原才彻底幡然醒悟,明白了自己这篇文章爆火的真正原因。
入学之前,陈平原曾在乡村中学担任过数年语文代课老师,常年深耕文字教学,行文排版自有章法,逻辑条理清晰严谨。
彼时文坛不少风头正盛的年轻作家,偏爱随性洒脱的文艺散文,文风自由散漫、意境飘忽,完全不贴合规整的高考作文体例。
但高考阅卷有着一套绝对标准化的严苛评分规则,分毫不容随性发挥。
字数达标、结构完整、紧扣题意、活用主流时政词句、零语病错字,就是阅卷老师眼中的满分高分答卷。
而陈平原的文章,不追求花哨辞藻,不刻意卖弄文采,精准踩中了那个特殊年代里,高考阅卷的所有得分要点。
稳、正、规整、贴合时代,这便是他脱颖而出的最大底气。
黄白指尖紧紧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,指腹不断用力,力道大得发白泛红。
坚硬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纸张被硬生生捏出数道深浅交错的褶皱,甚至微微发脆变形。
他心底由衷赞叹陈平原通透豁达、沉稳内敛的绝佳品性。
身处圈层隔阂的环境不卑不亢,一朝爆红又不骄不躁,这般心性纯粹、踏实稳重的人,属实值得深交。
可短暂的赞叹过后,铺天盖地的落寞、酸涩与不甘,瞬间席卷了黄白的整个胸腔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同样是寒窗苦读、奋力备考,别人乘风而起、得偿所愿,顺利踏入名校开启新人生。
唯独他,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,前路迷雾笼罩,看不到半点光亮与希望。
信中记载的第二件事,更是像一把冰冷的尖刀,狠狠扎进黄白最柔软、最不甘的痛处。
这一届中山大学的招生规模,是前所未有的空前庞大,扩招力度创下历年之最,名额充裕到超乎想象。
单单是中文系这一个热门院系,就一次性招录了八十七名新生,凭借庞大的人数规模,稳稳成为校内顶尖大系。
哲学系的招录人数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,足足收纳了九十八名新生,盛况空前。
校方为了精细化教学管理,将这批新生统一划分成八个专属学习小组。
又按照专业研究方向,细致拆分出马哲、中哲、西哲、自然辩证法四大教学板块,因材施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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