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,枝桠交错着把日头筛成一块块光斑,落在晒得发黄的玉米杆上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我蜷在柴火垛最里面,后背抵着干燥的玉米芯,鼻尖萦绕着秸秆特有的干燥麦香,混着点雨后没散尽的泥土腥气——这是村里孩子公认最好的藏身地,玉米杆堆得比人高,交错的缝隙像天然的了望口,能看见外面的一举一动,外面的人却休想瞅见里面的半点影子。
“藏好没?我要找了啊!”二柱子的大嗓门像敲破锣,震得头顶的玉米杆簌簌落灰,迷了我的眼。
我赶紧把嘴捂上,憋住喉咙里的笑。旁边的小花藏在另一堆柴火垛里,隔着几层玉米杆,能听见她窸窸窣窣调整姿势的动静,还有玉米叶刮过粗布褂子的“沙沙”声。村里的孩子都爱捉迷藏,柴火垛、塌了半边的老房子、猪圈后面的草堆,到处都是我们的秘密基地。我家离这儿最远,在村子最东头,隔着三排矮房和半片菜地,几百米的路,平时就算喊破嗓子,家里也听不见半点声响。
阳光透过玉米杆的缝隙照进来,在我手背上投下细细的光带,里面浮动着银白色的玉米杆绒毛,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飞。我眯着眼,透过缝隙看二柱子猫着腰在老槐树后面转悠,他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打湿,一缕缕贴在脖子上,像块没抹匀的黑膏药。他手里攥着根柳条,抽打着路边的野草,嘴里念念有词:“小花肯定躲在麦秸垛里,我闻见麦糠味儿了!”
“哎呀!”隔壁柴火垛里传来小花没忍住的低呼,准是被猜中了。我捂着嘴偷笑,肩膀一抖,顶上又掉下来几片干玉米叶,落在我的头发里。刚要伸手把叶子扒下来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是我家的方向。
本来隔着层层叠叠的房屋和树木,只能看见远处几户人家的青瓦屋顶,在日头下闪着油亮的光。可现在,那几排矮房像被无形的手抽走了似的,眼前空荡荡的,几百米外的景象清清楚楚铺在眼前——我家那面斑驳的土坯墙,墙根处长着半人高的狗尾草;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,去年被雷劈掉了半根枝桠;甚至能看见窗台上妈种的仙人掌,顶开了瓦盆的裂缝,冒出个嫩黄的新芽。
像隔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,连土坯墙缝里嵌着的碎瓷片、枣树枝上挂着的破布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我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冰凉的手攥住了,刚才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。这不是正常的视线,村里最高的老槐树都望不了这么远,更何况我窝在柴火垛里,视线本该被房屋挡得严严实实。
风突然停了,周围的虫鸣也静了,只有自己“咚咚”的心跳声,撞得耳膜发疼。我盯着家的方向,手脚像被钉住,动弹不得。
视线像被磁石吸住,穿过院子,直直射进最里面的厕所。
那是个简陋的土厕所,用歪歪扭扭的篱笆围着,顶上盖着去年的茅草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平时我都嫌里面臭烘烘的,宁愿绕远路去村西头的公共厕所,可现在,里面的一切都看得真真的——妈背对着我,站在篱笆最里面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寒风里打颤的玉米杆。
她在哭。
不是平时被爸气到时的小声哽咽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浑身发颤的哭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掉,砸在干燥的黄土地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,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。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,很快又被风吹干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她不擦,就那么垂着手站着,任由眼泪淌过脸颊,淌过脖子,浸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前襟,像刚被雨淋过。
我的呼吸突然停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妈脚边,放着个绿色的玻璃瓶,圆滚滚的,瓶身上印着几行看不清的黑字。阳光斜斜地照在玻璃上,反射出冷森森的光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是农药。
村里二奶奶家有过一模一样的瓶子。去年她家玉米地生了蚜虫,二爷爷背着喷雾器打药,我凑过去看,他举着瓶子给我看:“丫头离远点,这玩意儿厉害,沾一点就死苗。”后来大人们在村口闲聊,说邻村谁家的媳妇被婆婆磋磨,想不开喝了这个,被送到镇上医院时人已经硬了,脸青得像霜打过的茄子。
“喝了就不疼了。”当时三婶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就是苦,听说比黄连还苦,喝下去喉咙像火烧。”
我死死盯着那个绿瓶子,看着妈不停往下掉的眼泪,看着她微微抬起的右手,手指蜷缩着,好像下一秒就要伸过去,抓住那个冰冷的玻璃瓶。
“不要......”我在心里疯狂地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发麻,可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家里静得可怕,只有妈压抑的哭声,还有风吹过篱笆的“沙沙”声,像谁在暗处磨牙。爸不在,他肯定又出去了,要么在村东头的牌桌前,要么在李大叔家喝酒,把妈昨天卖鸡蛋换来的钱揣在兜里,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,不花光绝不肯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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