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能折腾了。
就该学其他人的样，每日糊涂着过，过一日算一日，顺水推舟。
“跃不上。你是大族子弟吧？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祖上十八代无人做过官。我父亲是走镖的，知道不？我之前就一市井混混，像吧？”
宁立德大言不惭，毫无羞怯之意。
这惊到了韩兴铠。
他认真端详了宁立德一眼：“是像。你现在是？”
“名义上是都尉了，那盱眙你去过没？”
所谓淮上重镇。
“没有，盱眙……你才二十多吧？”韩兴铠似乎在评估着什么。
“对，我也给你透个底。这会怀王府缺人才，特别是你这种年青敢做，有勇有谋的无根基之人。等日后……如果有日后，那就都是蜂拥而来的世家子弟了，哪里轮得上平民百姓？”
宁立德说得很真诚。
不过手上的鸟铳他没敢放松。
毕竟就眼下看，韩兴铠还是杀了他去大将军跟前谋个前程比较香。两边风险差距太大。
“你是怀王心腹？”
“勉强吧，不过我跟得早。”宁立德道。
“对韩某而言，前程不前程地没所谓，平民百姓没有前程之说。到时我来投奔你就是。”
韩兴铠对这世道的失望一日比一日浓厚。
宁立德哈哈一笑：“行。”
“这样，为免夜长梦多，咱俩都不得睡。干脆，我现在就送你们滚出城。”韩立铠既然下了决断，便不再犹疑。
半个时辰后，宁立德回望了眼已经合上的城门，不禁感慨这年头做人真他么不容易。
越混账的越过得心安理得。
这位韩姓副将兢兢业业，结果落得进退两难，不得已做两手打算。
“老大，咱们——”
一群人眼睛都亮得不行，宛如一只只亢奋无比的老鼠。
“这时节不冷，负伤的就不用去了。我这次只带十人，速去速回。”宁立德当即开始点名。
春夏之交的淮北，夜风夹杂着乡野间的淡淡花香，抚慰着城里城外所有人的心。
*
淮北再度迎来了战乱兵祸。
自汉末到唐初，这片土地烽火连天数百年，魏吴的拉锯，南北朝的对峙，凡是想要进取的南方政权，就必须在淮北这片土地上做文章。
丘神绩的兵败身死使得怀王府的造反进入到第二个阶段。
也就是最为艰难的对峙。
毕竟先发制人突袭带来的优势已然被抹平，之后只会是一轮接着一轮的增兵，一位接着一位的大将总管。
等明洛来到寿春，第一场雪已经落下了。
她无法形容‘造反’以来的心情，但用李余的说法是，他感受到了阿娘自打起兵后如释重负，尘埃落定的好心情。
“我很高兴吗？”
她对此感到奇怪，对着路过山阳的儿子道。
李余认真无比：“儿私以为这是阿娘离开长安后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。”
“开心？”
被李余两个用词雷得外焦里嫩的八十多岁老太太明洛没继续‘狡辩’，而是等李余扫荡完一桌子菜后慢吞吞道：“你这起兵，还是变相为了我这亲娘喜笑颜开了？”
“儿想过，但不全是。”
李余随意擦了擦嘴。
“不过能见阿娘如此高兴，儿无论如何都觉得很值。”
老太太明洛摸着自己银质的护甲，感受着其上米粒珍珠的触感：“阿娘知道，有很多人因此丧命，不说战死的士卒，光是受牵连的百姓也数不胜数，但即便如此，阿娘依旧做了。”
良心的谴责抵不过那份在心上纠缠数十年的不甘。
李治身死，是她和自己约定好的时间。
如果她和李余没能活过李治，那么无话可说。
但天意站在了她这边。
她没有对李治动过任何手脚的前提下，李治早死了足足四年，她听闻时先是不敢信，而后便是无法言说的喜悦。
没有什么怅然若失。
那一刻，她便懂了自己的内心。
她多么想为自己搏一搏。
哪怕生灵涂炭，罪孽深重，她亦不悔。
“这不是阿娘一人做的，儿陪阿娘一起。如今的朝廷，用阿娘的话说，不就是至暗时刻？武后有心往回扯一扯，但哪有这么容易？”
若是没有他起兵的成功，可能武后可以凭借镇压各地藩王，以李唐亲王的人头不断加固自己的威望，成功走上帝位。
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后，酷吏们便不能如此猖獗了，武后势必会开始清理，清理掉这些帮她干脏活的人。
但这都需要时间。
“嗯。”
明洛没有多言。
“阿娘且好生在寿春。”李余停顿片刻，神色却没有语调如此平静，他眉眼间泛起些许忧虑。
“若是洛阳发兵南下，最有可能走的便是颖水，过许昌淮阳入淮水。寿春首当其冲。”
明洛安然颔首：“不然阿娘来此地作甚？不就是压阵的？”
因着四座淮上重镇尽入怀王府，此次起兵已然折腾出了近几十年都没有的内乱。
自武德六年后到永昌元年，这六十年来有小打小闹的造反，但都局限于一城一地，并未有过大规模波及。
怀王府在拿下徐州和寿春，大败丘神绩部后，江淮这边陷入了两难的抉择里，由于其中不少大族官员都和怀王有过来往，对怀王的才干品性有所了解，其实愿意押一把，毕竟隋唐的开国元勋都在北面。
南面这些大族根本分不到肉汤，顶多在局势明朗后送几个有出息的子弟出去表忠心，在朝堂占着位置而已。
但碍于各种考量思虑，着实都想当骑墙派，往怀王这儿该示好的示好，但绝不给予明面上的资助。
“还是儿无用。”
李余微微拱手。
“不是你无用。阿娘和你说过，想成大事必须会用人，而要紧的位置上最好是儿子，其次是亲兄弟和舅兄。你这方面都欠缺，但好在你不是要开国。你比刘裕容易多了。”
刘裕在死了能够出将入相水平高的亲兄弟刘道规后，注定有生之年实现不了霸业。
因为他儿子那会儿都还穿着开裆裤。
而在刘穆之病逝后，他的北伐终究停下，打下的长安也没法巩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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