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五月,汉中的阴雨连绵了整整二十天。
雨丝像冰冷的针,斜斜地扎在阳平关的城墙上。青砖被泡得发胀松软,墙根处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,顺着裂缝蜿蜒向上,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曹军士兵的铁甲上凝着白霜,脚下的草鞋浸在泥水里,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,泥水从鞋帮里挤出来,混着地上的血污,在营寨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。粮草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,车轮碾出的深坑里积满了雨水,发霉的粮食泡在水里,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,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。
刘备占据定军山后,从未派一兵一卒下山攻营,却用最磨人的方式,一点点啃噬着曹军的意志。
每到夜半三更,当营寨里终于陷入死寂,士兵们抱着兵器蜷缩在泥泞里,好不容易合上眼时,定军山方向总会突然炸响震天的战鼓。号角声撕破夜色,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山上冲下来。
曹操总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,冷汗浸透了里衣。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抄起枕边的倚天剑,踉跄着冲出大帐,站在泥泞里,目光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定军山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,鬓边的白发被雨水打湿,一绺绺贴在额头上,显得格外憔悴。他身后的士兵们乱作一团,纷纷抄起兵器,紧张地望着前方,浑身都在发抖,有人甚至吓得哭出了声。
可每次等到天色微明,山头上早已空无一人,只剩下满地丢弃的旗帜和破鼓,在风雨里孤零零地躺着。
这样的戏码,每天都在上演。
半个月下来,曹军士兵个个熬得双眼通红,眼窝深陷,像一群行尸走肉。白天站岗时,常常有人靠着城墙就睡着了,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;夜里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有人惊呼“蜀军来了”,整个营寨瞬间炸锅,自相践踏的事情时有发生。逃亡的士兵与日俱增,每天都有数十人趁着夜色,冒着被军法处置的风险,逃向蜀营。
“丞相!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”许褚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,铁甲上溅满了泥浆,他红着眼睛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兄弟们已经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!再这样下去,不用刘备打,我们自己就垮了!”
曹操站在帐前,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蜀军号角声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混着泪水滴在衣襟上。他何尝不知道士兵们的苦,可他不甘心。他率领十万大军而来,带着为夏侯渊报仇的决心,如今却连刘备的面都没见到几次,就被逼到了这般境地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,“杀马为食。所有战马,除了虎豹骑的坐骑,全部宰杀。无论如何,都要守住阳平关!”
军令一下,营寨里响起一片战马的悲鸣。那些曾经跟着将士们南征北战、踏遍山河的战马,被牵着走到泥泞里,一刀刀砍倒在地。温热的马血混着雨水,在地上汇成红色的溪流。士兵们围着战马的尸体,麻木地用刀割下还带着温度的肉,架在火上烤。没有盐,没有调料,烤得焦黑的马肉散发着腥膻味,难以下咽,可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,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即便如此,军中的粮草也最多只能维持十天了。
深夜,曹操独自坐在中军大帐里,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身后的汉中舆图上。他的目光从阳平关缓缓移到定军山,又从定军山移到长安,指尖在舆图上微微颤抖。他想起了定军山下夏侯渊死不瞑目的双眼,想起了汉江边满江漂浮的尸体,想起了那柄掉在泥泞里、沾满血污的青釭剑。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像冰冷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拿起案上的酒杯,将里面的冷酒一饮而尽。酒入愁肠,却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鸡肋,鸡肋啊。”
他轻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消散在摇曳的烛火里。
帐外的杨修恰好送文书进来,脚步一顿,站在帘外,听清了这两个字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低头沉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竹简。片刻之后,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轻轻放下文书,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。他打开木箱,将自己的衣物和书籍一件件叠好,动作从容不迫。
同帐的官吏见状,满脸不解:“德祖公,您这是做什么?”
杨修拍了拍木箱,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合肥中军大帐里,烛火噼啪作响。
蒋欲川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密报。最上面的一封,是曹操刚刚发来的催粮令,墨迹被雨水晕开,字迹却依旧凌厉,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焦灼,命淮南一个月内运送十万石粮草到汉中,逾期以军法论处。
“将军,十万石粮草,这根本不可能做到。”陈默站在一旁,指着密报,急得团团转,“淮南今年的夏粮还有一个月才能收割,府库里翻遍了,最多只有六万石存粮。而且我们还要防备江东和荆州,要是把粮草都运走了,万一他们打过来,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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