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珏那句话像投进深潭的石子,在王审知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。当夜他辗转难眠,索性披衣起身,掌灯来到书房,在郑珏的提纲旁写下几行字:
传承之道,不在秘藏,在播撒;不在禁绝,在引导;不在择一人而授之,在开万民之智。
写完,他搁笔沉吟。窗外的月光很淡,被云层遮去了大半,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依然清晰。树干上还留着三年前苏砚刻下的身高标记,那时孩子刚来天工院,瘦小得像只麻雀。
如今,那标记已经往上挪了三寸,孩子也能做出让沈括都称赞的器械了。
“丞相还没歇息?”李十二娘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她今晚值夜,腰间还挂着那套新制的信号火炬。
“睡不着。”王审知推开窗,“进来坐吧。”
李十二娘进了书房,目光落在那几行新写的字上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我父亲临终前,把毕生的航海笔记分成了三份。”
“哦?”
“一份烧了,说那里面记载的某些技术‘不该现世’,比如水雷的完整图纸。”李十二娘的语气平静,“一份留给了我,说那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女儿最好的嫁妆;还有一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交给了船厂的三个年轻工匠,没有图纸,只有口头传授的口诀和无数遍手把手的示范。”
王审知问:“为什么是口头传授?”
“父亲说,真正的本事不是记在纸上,是长在手上的。”李十二娘伸出自己的手,掌心有几道经年的旧伤疤,“他说,图纸会丢,口诀会忘,但手艺一旦练进骨头里,这辈子都丢不了。那三个工匠后来都成了泉州最好的造船师,父亲走的那年,他们送来的挽联写着——‘师授一艺,徒传三代’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动窗纸沙沙作响。王审知看着李十二娘的手,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能在水牢里忍受那么久的折磨——那双手已经习惯了疼。
“惊蛰之约,”王审知说,“如果玄机阁问我们‘传承之道’,你愿意讲这个故事吗?”
李十二娘点头:“愿意。父亲的故事,也是幽州的故事。”
二月初五,惊蛰前两日。
清晨,苏砚照例在天工院后院的观测架上调试仪器。孩子这几天像上了发条的齿轮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眼睛熬得通红,但手依然稳。望远镜、光纹记录仪、地磁计、计时器……每一个部件都被他擦得锃亮,齿轮缝隙里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。
“苏砚,下来吃饭。”李十二娘端着粥和馒头站在架下。
“马上马上!再调半度!”孩子的声音从上面传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李十二娘叹了口气,正要再喊,却见郑珏从院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老儒抬头看了看架上的苏砚,没说话,只把布袋放在石桌上,自己搬了张矮凳坐下。
一刻钟后,苏砚终于从架上滑下来,满脸歉意:“郑先生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幽州未来的大匠。”郑珏打开布袋,里面是七八本新旧不一的书籍,封面上写着《九章算术》《海岛算经》《缉古算术》……还有一本手抄的《测量术入门》,字迹工整,竟是郑珏自己的笔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砚愣住了。
“老朽这几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。”郑珏将书一本本摆在石桌上,“有些是前朝刻本,有些是老朽年轻时抄录的。算术、几何、测量之法,皆是古人数百年心血。你如今做的测量仪,若能结合这些古法,或能更进一步。”
苏砚呆呆地看着那些书,半晌说不出话。良久,他声音发涩:“郑先生……您以前不是说,这些都是‘小道’吗?”
郑珏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老朽错了。”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得让一旁的李十二娘都红了眼眶。
“老朽错了几十年,把‘道’字看得太窄。”郑珏抚摸着那本手抄的《测量术入门》,封皮的墨迹已经泛黄,“以为只有经史子集才是大道,以为研习器物是玩物丧志。如今才明白,道无处不在——在苏砚你调试仪器的耐心,在铁匠老陈抡锤的准头,在卖糖画老汉熬糖的火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砚:“老朽读了一辈子书,到老才学会低头看脚下的路。这书,算老朽迟来的赔礼。”
苏砚眼圈红了,用力抹了抹眼睛,声音却倔强:“郑先生,您没有错……您是……您是幽州的宝藏。”
这回轮到郑珏愣住了。老儒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本手抄的《测量术入门》塞进苏砚手里,转身快步离开了后院。
李十二娘看着郑珏略显佝偻的背影,轻声道:“郑先生变了太多。”
苏砚抱着那本书,半晌才说:“李姑姑,我觉得不是郑先生变了,是他本来就这样。只是以前……没机会。”
二月初六,惊蛰前一日。
整个幽州城都在为惊蛰之约做着最后的准备,但表面上一切如常。街市照常开张,学堂照常上课,工坊照常叮当作响。只有知情的人能感觉到,空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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