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无使者降临的那一刻,鹭岛市建筑工地上所有的狗同时疯了。
不是狂吠,是瘫了。
三条看场子的土狗趴在地上,下巴贴着地,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它们的尾巴不是夹着,是死死贴在肚皮上,整个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一条狗的嘴角甚至溢出了白沫。
不是中毒,是纯粹被某种超越物种认知的威压碾碎了胆量。
石安认识这三条狗。
昨天他还用馒头喂过那条黄狗,那畜生敢跟比自己大三倍的狼狗抢食,从来没怂过。
现在它趴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因为从灰雾深处走出来的那个东西,不应该存在于任何生物的认知里。
工地围挡外的天空已被灰白色雾霭完全覆盖。
那层灰雾和之前四处蔓延的触须不同。
它不是在飘,是在聚。
无数条灰白触须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,在距离地面约三十米的半空中拧成一股巨大的灰色漩涡。
漩涡中心正在以违反自然规律的方式向内塌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灰雾的母体中分娩。
然后它出来了。
先是轮廓,人形,但比例不对。
肩太宽,臂太长,躯干与四肢的关系像是把一尊古典雕塑拉长扭曲后再重新拼接。
高三丈,相当于一栋三层楼的楼房,站在工地的塔吊旁边竟不显矮。
然后是细节。
周身由纯粹的灰白色雾霭凝聚而成,雾霭在它体表不断翻涌、流转、明灭,像一件活的袍子。
关节处雾霭最浓,每一次弯曲都溢出大量灰白碎屑。
那些碎屑离体后并不消散,而是悬浮在它周围缓缓旋转,像行星环。
最后是脸。
它没有脸。
眼眶位置是两团更深的灰白深渊,没有眼球,没有瞳孔,只有纯粹的虚无。
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你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存在被否定的寒意来看。
整个工地在它出现的瞬间安静了。
搅拌机还在转,但操作搅拌机的工人忘了去关。
塔吊的吊臂还悬在半空,吊着的捆钢筋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驾驶室里的操作员手放在操纵杆上一动不动。
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
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冻结反应。
松鼠见了蛇,兔子见了鹰,人类在进化树上从未遇到过的天敌忽然出现在视野里。
大脑的指令传不到肌肉,肌肉自己选择了僵直。
虚无使者向前迈了一步。
它落脚的地方,碎石地砖无声崩解。
不是被踩碎,是被抹去。
碎石表面失去光泽,失去颜色,失去质感,然后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向内塌陷,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齑粉。
齑粉被工地上的海风一吹就散了,连灰尘都不如。
然后它转向工地中央。
它的目标不是人,是光门。
那扇立在门卫室旁边的七道光门,正发出比平时更明亮的微光。
第三道守护弧线,被石安叩亮的那一道,正在以很快的频率闪动,像是在拼命发送某种警告信号。
虚无使者的身形顿了一下,然后以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,化作一道灰白色流光直冲光门。
石安动了。
他不是在虚无使者冲出去之后动的,他是在虚无使者动之前动的。
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烟掉在地上被他自己一脚踩灭。
然后他就那么冲了出去。
没有犹豫,没有评估敌我差距,没有计算生还概率。
就像二十年前在战场上为战友挡子弹时一样。
身体比脑子快。
本能比理性狠。
他在光门前三丈处站定。
双拳紧握,两脚平行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下沉,膝盖微弯。
这个姿势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练过。
他是搬钢筋的,不是扎马步的。
但他的身体记得。
他双臂上的图腾纹路,那些在叩门之后变淡了许多的旧疤,在他站定的一瞬间同时发烫。
掌心里那道弧形灼痕迸发出耀眼的白光。
光芒沿着掌纹向上蔓延,经手腕、前臂、肘关节、上臂、肩胛,然后在胸口汇合。
“撑。”
石安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笃定。
然后他双掌向前平推。
一道透明的守护壁垒从他掌心迸射而出,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面高达数丈、宽约十余丈的光壁。
光壁呈淡乳白色,半透明,可以透过它隐约看见对面塔吊的轮廓和灰雾翻涌的天空。
光壁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弧线纹路,每一道弧线都与他掌心那道灼痕的弧度完全一致,像是把他掌心里的烙印放大投射到了天地之间。
虚无使者的灰白流光撞上了守护壁垒。
那声音不是撞击声。
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,没有岩石碎裂的闷响,没有爆炸冲击的轰鸣。
那声音是存在被否定。
虚无使者的寂灭法则与石安的守护法则在接触面同时湮灭,产生了一种介于听觉与感知之间的奇怪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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