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感觉我累了,真的不想再动了。
不是刀锋,是“理”。因果之理,归墟之理,万物终结之理。它不讲道理,它就是道理。不需要砍中我,不需要碰到我,不需要靠近我。因果已经种下了,结果已经注定了。
我死了,从这一刀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起,从惊鸿刀老者举起刀的那一刻起,从天地安静的那一刻起——我已经死了。不是将要死,是已经死了。因果法则,先有果,后有因。先有我死,后有刀落。无解。
我的身体开始变化。不是受伤,是归墟。从指尖开始,我的皮肤在变淡。不是褪色,是消失。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慢慢散开,慢慢变淡,慢慢没了。
不是化成灰,灰还有形。不是化成烟,烟还有迹。是归墟,归于虚无,归于不存在。我的手指没了,手掌没了,手腕没了。不疼,一点都不疼。就像它们从来就不存在过一样。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没有恐惧。只有平静,只有安宁,只有回家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害怕,是好奇。原来归墟是这样的。不是死,是没。从来就没活过,从来就没存在过,从来就没来过这个世界。那这些年算什么呢?跟鹤尊以及小花一起闯荡,苏樱和璃月,还有我们孩子,以及我爹龚老大和江如默,修炼、挨打、收肉丸子、养噬魂虫、建七彩塔——这些都不算吗?都没发生过吗?都不存在吗?
璃月的脸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。她在笑,在叫我二狗。苏樱也在笑,在给我倒茶。怀朔和烈曦在疯狂的叫我我爹龚老大在厨房里炒菜,炒的还是那么难吃。江如默在角落里喝茶,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爹的菜。鹤尊在闭关,小花在闭关,敖巽在修炼,玄冥和司寒在塔里等我下令。肉丸子在喊我,噬魂虫在喊我,风天厉在喊我。他们的声音很远,很远,像隔着一座山,像隔着一片海,像隔着一个世界。
“主人!!!”肉丸子的声音从塔里炸开,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,带着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凶兽从未有过的恐惧,“你不能走!你还没教我炒菜呢!你答应过我的!”
“主人!”七只噬魂虫的声音从天上传来,老大在哭,老二在哭,老三在哭,老四在哭,老五在哭,老六在哭,老七也在哭。它们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群被遗弃的小猫,像一窝被掀了窝的蚂蚁,像一堆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“主人!你别走!你走了我们怎么办!”
玄冥的声音从左边传来,很冷,很冰,但冰里有火,火里有血,血里有命:“主人,你不能归墟。你还没让我们自由。”司寒的声音从右边传来,更冷,更冰,但冰里有声音,声音里有颤抖,颤抖里有不舍:“主人,你不能死。”
风天厉的声音从山门传来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像被人挖了心,像被人抽了魂:“二狗!你他妈的给我回来!你答应过我的!风雷阁不能倒!你不能倒!”
璃月的声音从闭关的石室里传来,不是真的传来,是从我心里传来的。她还在闭关,但她在我心里喊,喊得撕心裂肺,喊得肝肠寸断:“二狗!你说过的!等孩子们出关了,你要给他们做饭!你要教他们炒菜!你要带他们去七彩塔里看星星!你不能走!你不能说话不算话!”
苏樱的声音也从心里传来,带着哭腔,带着笑,:“二狗!你不能走!”
我爹龚老大的声音也从心里传来,带着油烟味,带着炒菜声,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笨拙的爱,最笨拙的挽留,最笨拙的哭:“二狗,你炒的菜比我好吃。你回来,再炒一个。我跟你学。我还没学会呢。你不能走。”
我的身体还在消失。胳膊没了,肩膀没了,胸口没了。我能看见自己的心脏在跳,五脏神在转,混沌黑龙在盘踞,道种在跳。它们还在,还在拼命地运转,拼命地抵抗,拼命地活。但它们也在消失。火神的火焰在变淡,木神的枝叶在枯萎,土神的山丘在崩塌,金神的锋芒在锈蚀,水神的河流在干涸。
混沌黑龙在缩,越缩越小,像一条被晒干的蚯蚓,像一根被烧尽的绳子,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。道种在跳,咚,咚,咚。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越来越轻。像一个人的脚步声,在走廊里越走越远。
我快没了。不是快死了,是快没了。从来没活过,从来不存在过。那这些年——不,这些年也没存在过。没有这些年,没有龚二狗,没有风雷阁,没有七彩塔,没有肉丸子,没有噬魂虫。什么都没有。归墟,就是回家。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家。
然后,我想起了什么。
不是想起,是“悟”。在虚无空间里的那次领悟,在虚空裂缝边缘的那次徘徊,在生死之间的那次顿悟。虚无法则。不是空间法则,空间还有形。不是时间法则,时间还有迹。不是因果法则,因果还有理。虚无法则——无。无因,无果,无我,无他,无天,无地。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存在,什么都不算。归墟让我变成虚无,那我就用虚无来应对。以无对无,以虚对虚,以空对空。归墟是万物的归宿,是存在的终点,是有的尽头。但虚无法则,是“无”本身。没有归宿,没有终点,没有尽头。从来就没有过,所以不会归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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