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车落座,车厢内塞满了归乡的乡人,座椅是磨得发亮的人造革,带着常年使用的温热质感。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烟火、农家腌菜、潮湿衣物的混合气息,陌生又熟悉。司机是常年跑这条线路的中年人,性子爽朗,一边发动车辆,一边和熟客闲谈着年末的物价、乡里的琐事。
小巴缓缓驶离车站,穿过县城规整的主街,沿街的商铺挂满了年末的红饰,粮油店、水果店、日用小店门头热闹,往来行人步履悠闲,处处都是年关将至的氛围。车辆驶出城区后,路面换成平整的乡道,两侧是连片的冬田、竹林与村居,白墙黑瓦错落排布,院前栽着四季常青的绿植,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、腊肠、干辣椒,是闽北乡村最寻常的冬日光景。
窗外的雾气渐渐浓重,远山彻底隐在白茫茫的雾色里,近处的竹丛被雾气打湿,枝叶沉甸甸下垂,水珠顺着竹节缓缓滴落。车速平缓,车身偶尔碾过路面的浅坑,带来轻微的颠簸,晃晃悠悠的节奏里,褪去了千里路途的奔波,迎来了故土独有的沉闷安稳。
四十余分钟的乡路车程转瞬即逝,小巴稳稳停在乡镇街口。
林峰尚拖着行李箱下车,双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冰凉的水汽顺着鞋底漫上来。乡镇的街巷格外安静,午后的人流渐渐散去,只剩零星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低声闲谈。沿街的老店铺木门半掩,透出昏黄的灯火与温热的烟火气息。
从街口到家还有数百米的石板巷路,巷道狭窄绵长,两侧是连片的老式居民房,青砖墙面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,墙根处长着常年不褪的青苔,潮湿温润。家家户户的院门口都摆着盆栽绿植,冬日里依旧绿意盎然,檐下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晃,炊烟从各家烟囱缓缓升起,融进朦胧的雾色里。
他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入巷道,滚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,发出规律的轻响,在安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。熟悉的巷陌、熟悉的草木、熟悉的烟火气息,是他生长二十年的故土,刻满了他从小到大所有压抑、安分、隐忍的细碎时光。
越靠近家门,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就愈发清晰。不是畏惧争吵,不是害怕苛责,而是早已预知了接下来日复一日的状态——被审视、被挑剔、被规训,所有的喜好都成了不务正业,所有的沉默都成了性格缺陷,所有藏在心底的温柔,都成了不被世俗认可的偏差。
他家住在巷道中段的老式单元楼,自建的两层小楼,墙面早已褪色,门窗是老旧的木质结构,门框边缘布满经年磨损的纹路。院门口的铁门半掩着,油漆剥落,门轴处积着薄薄的锈迹,轻轻一推,便发出低沉缓慢的吱呀声响。
院内的水泥地面潮湿发亮,墙角摆放着几盆越冬的兰花,是父亲常年栽种的绿植,打理得整齐规整。院内角落堆着过冬的木柴,码放得方方正正,是闽北乡村冬日取暖的常备物件。厨房的窗户敞开着,温热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烟气飘出来,漫满整个小院,是家常饭菜的温暖,却衬得他心底愈发沉静微凉。
他抬手推开铁门,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内,顺势抬手将院门轻轻合拢,动作轻柔稳妥,没有发出半分突兀的声响。
屋内的声响清晰地传出来,老旧的电视机播放着地方新闻,人声平缓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,母亲忙碌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动作利落仓促。客厅的木椅上,父亲端坐着,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茶水,指尖摩挲着搪瓷杯的杯壁,安静无声。
听见院内的动静,厨房里的动作顿了一瞬,母亲掀开厨房门帘走出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袖口挽起,手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。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,没有久别归家的暖意,没有路途辛苦的问询,眼神扫过他整洁的衣着、规整的行李箱,眉眼间率先漫开一层淡淡的不悦。
“回来了。”
母亲的声音平平淡淡,没有温度,是惯常的平淡口吻,听不出关切,只带着几分积压的不满,落地即是审视。
林峰尚微微颔首,轻声应了一句,音色温和平稳:“嗯,刚到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言语,拖着行李箱走到院子靠墙的空位,将箱体摆正,贴合墙面放稳,和院内码放的木柴、盆栽一样,规整、安分、不占分毫多余的空间。这是他在家多年养成的本能,凡事妥帖,凡事退让,凡事不让家人挑出半分错处。
母亲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,从整洁的发型、素净的棉服,到干净的鞋面,最后落在立得笔直的行李箱上,语气里的不满渐渐清晰,字句带着日积月累的挑剔与苛责。
“放寒假回来得倒是晚,别人家孩子腊月初十就到家歇着了,就你非要拖到腊月十八。学校能有多少事?还不是天天在外面偷懒闲逛,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上。”
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,一开口便是既定的定论,是她多年来固化的认知,从不求证,从不倾听,只凭自己的主观臆断定义他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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