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宇文化及,始终没有抬头看隋帝杨广一眼。
他不敢。
他怕那双眼睛,怕那双即便死了也依旧睁着的眼睛,怕那眼神里或许还残留着的对他的轻蔑与不屑。
他只是低声道:“收……收拾了吧。”
然后,他转身,快步离开了这座血腥弥漫的寝殿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春天的阳光,暖洋洋地照在江都宫的每一个角落,照在宫人们惊恐的脸上,照在甲士们兴奋的面孔上,照在那些刚刚得知“昏君已死”的消息、正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上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迅速传遍整座江都城:
“昏君死了!”
“杨广被杀了!”
“从今往后,再也不用受他的气了!”
欢呼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
可也有人,在默默地流泪。
萧后从藏身之处走出,穿过重重甲士,走进那座血腥弥漫的寝殿。
她看到了那具歪倒在胡床上的尸体,看到了那溅满鲜血的龙袍,看到了那双微微睁着的眼睛。
她没有哭,只是默默走上前,伸出手,合上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终于闭上了。
她转身,对身后的宫人们道:“找些木板来。”
宫人们面面相觑:“皇后娘娘,这……”
“找些木板来。”萧后重复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宫人们不敢再问,匆匆去找木板。
可宫中值钱的东西,早已被叛军搜刮一空。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棺木?
最后,她们只能拆下几张漆床的床板,用这些粗糙的木板,拼成一个小小的、简陋的棺材。
萧后亲手将隋帝杨广的尸体抬进那口薄棺。他的身体已经僵硬,他的脸上依旧残留着那诡异的平静。萧后望着这张脸,望着这个与自己相伴三十余年的男人,望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、如今却只能躺在破木板中的帝王。
她依旧没有哭。
她只是轻轻整理着他的衣袍,拭去他脸上的血迹,将他歪斜的头扶正。
然后,她盖上那简陋的棺盖。
她和几个忠心的宫人,抬着这口薄棺,穿过重重甲士,穿过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,一步步走向西院。
西院的角落里,有一处荒废已久的流珠堂。那里曾经是隋帝杨广偶尔赏景的地方,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归宿。
她们将薄棺抬进流珠堂,放在冰冷的地上。
不远处,还有另一具小小的尸体——赵王杨杲。她们也将他收敛起来,放在父亲身旁。
父子二人,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荒凉的流珠堂中,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、真正的安葬。
萧后在堂前站立良久,望着那两具简陋的薄棺,望着那个曾经辉煌一时、如今却破败不堪的殿堂,望着窗外依旧灿烂的春日阳光。
她终于落下泪来。
那泪水,无声无息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她想起许多年前,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在长安城头对她许下的诺言:
“朕要做一个千古一帝,让大隋的威名,传遍四海!”
千古一帝。
传遍四海。
如今,那个少年死了,死在他最爱的江都,死在他最信任的亲信手中,死在一间破败的偏殿里,死在一条白绢之下。
而他的帝国,也早已分崩离析,四分五裂。
萧后闭上眼,任泪水无声流淌。
良久,她睁开眼,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薄棺,然后转身,一步步离开流珠堂。
身后,春风吹过,吹动流珠堂残破的窗棂,发出轻轻的呜咽声,仿佛在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,唱着最后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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