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棠拣了块干净点的石头落座,叹道:“父子相残,骨肉反目,朕坐拥帝位,反倒像个天大的笑话。”
秦渊犹豫了一会儿,试探性的问道:“陛下说的可是八皇子?”
姜昭棠默然不语。
“八皇子本是心性纯良的稚子,幼年丧母,才致使性情乖僻。当年陛下处置失当,要么依法论罪处以重刑,要么宽宥保全性命,万万不该将他幽禁冷宫、断其衣食,硬生生捱至殒命,这般遭遇,早早就在孩童心底烙下难消的伤疤。”
提及良娣,姜昭棠心绪顿时复杂起来:“良娣七岁入了潜邸,与朕自幼相伴,若非无奈,朕又怎会走到这一步。朕初登大宝之时,朝局动荡、乱象丛生,不少朝臣暗中勾结宫闱,图谋弑君作乱。那日她端来一碗热汤,浑身战栗、神色惶遽,就在朕将要饮下之际,她猛然掀翻汤盏,坦言汤中藏毒。
彼时茅氏以八皇子性命胁迫良娣,逼她暗下毒手,朕盛怒难遏,当即下旨将她打入冷宫,每日仅供给薄粥。时日一久,她身形日渐羸弱。后来朕有意赦免,召她出冷宫,她却执意不肯,甘愿独居受禁,只求朕放过八皇子,不求隆宠富贵,只求平安长大,她固执的觉得,只要她越凄寒,她的儿子就能越平安。
所以,宫里送去的衣衫、膳食,她一概拒收,肉身经不起长年磋磨,最后油尽灯枯。”
“原来还有这桩往事。”秦渊叹了口气。
千古帝王,后宫佳丽三千,情感纠葛,恩怨难分,自古皆是如此,徒之奈何。
其实道理很简单,终归是不想留,终归是天家太过无情。
孤家寡人,这四个字不是简单说说而已,有情有义,也当不成合格的帝王。
“秦渊,你身为当世的智者,能不能告诉朕,人生短短数十年,于漫长的光阴而言,不过如同虫豸一般,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秦渊闻言静立片刻,远山晚风拂动衣袂,缓声道:“臣以为,世人活着,所求各有不同。寻常百姓,只求三餐温饱、阖家安稳,守着妻儿田地,岁岁平安便是圆满,寒门士子,盼寒窗得酬、立身报国,凭一身才学造福一方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神色落寞的姜昭棠,语声放缓:“至于陛下,登基之后整肃朝纲、普惠万民,万千黎庶能免去苛捐盘剥、免于流离饥荒,便是陛下君临天下的意义。您身在至尊之位,手握江山万民,注定要割舍寻常骨肉温情,既要扛一国兴衰重担,终究免不了遗憾缠身,背负难言的心结。”
“没有人拥有圆满的一生,帝王亦然,有亏欠遗憾,亦有济世之功,便是此生的价值。”
姜昭棠低头望着脚下山石,良久默然,耳边遥遥飘来山下秦府喜宴的鼓乐欢歌,孩童嬉笑之声顺着风势隐隐传来。
“马上就要上元节了,举国欢庆的日子,你这喜宴,办的也算是应景。”
秦渊宽慰道,“过往之事无法改写,珍惜当下,且行且珍惜,便是对旧日遗憾最好的弥补。”
姜昭棠缓缓起身,远眺长安城池轮廓,天边落日熔金,漫洒整片山野。“罢了,下山去,这喜宴热闹非凡,朕也去沾沾福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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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拙女降生,薄设小宴于骊麓,承蒙陛下御驾亲临,又劳诸位公卿贤士跋山赴席,秦渊心下感念,不胜惶幸。
某本布衣,幸沐圣朝恩泽。陛下临御以来,轻徭恤民、整肃朝纲,方得四海安靖、市井丰盈,晚辈方能安居丘园,阖家顺遂。小女平安落地,托江山清平之福,亦赖陛下庇佑之恩。
略备薄酒蔬肴,无珍馐美馔,聊表寸心。诸位开怀畅饮,同贺稚子安康,渊在此敬谢在座诸位。”
诸臣作揖道:“为陛下贺,为国师贺。”
崔皇后盛妆赴宴,怀抱襁褓婴孩,轻逗片刻,面朝帝前奏请:“今臣妇愿收秦府千金为义女,乞陛下钦赐封号。”
姜昭棠略作思忖,笑道:“此女诞于骊山,因地赐封,授骊山县主。”
内侍躬身领旨,趋至宴席正中高处,抬手示意乐声暂歇,朗声道:
“圣上谕旨,秦氏女,生逢吉日,蒙圣人收为义女,因地赐封,册立为骊山县主,钦此。”
话音落毕,殿下山峦间宴上文武百官、世家宾客齐齐起身拱手,齐声叩贺:“臣等恭贺骊山县主受封!”
崔皇后怀中襁褓婴孩恰在此时轻啼一声,满堂顿时笑语满堂,秦渊连忙出列拜伏谢恩。
渔阳公主在侧席,饶有兴致的看了秦渊一眼,一双美眸中满是耐人寻味的韵味,后者在忙,并没有注意到,她看了看自己的小腹,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“叹什么气?”姜凌岳在一旁疑惑。
渔阳垂眸道:“没事,天有些冷罢了。”
姜凌岳稍微思忖,不知想到了什么,似笑非笑道:“平日里也不见你参加什么饮宴,今日秦氏有喜宴,妹妹反倒来了。”
“三哥,别开妹妹的玩笑,只是收到了喜帖,不好驳了国师的颜面,所以才来了。”
姜凌岳最会察言观色,他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,微笑道:“妹妹,秦渊这个人很讨人喜欢,我要是你的话,自然也会倾慕他的人才,对其心生好感,但毕竟咱们是天家子女,不可任性妄为,三哥知道了自然是没事,若是父皇知道了,那你和他都会受到伤害。”
渔阳扭头看了他一眼,蹙了蹙眉。
姜凌岳漫不经心道:“好奇我怎么知道的?”
渔阳点了点头。
姜凌岳无奈笑道:“那日,大家都各自归家,偏偏你将秦渊留下了,三哥好奇,便在公主府外多待了一阵,没成想,这一待就是一夜,清晨,秦渊才离去,这一夜,究竟发生了什么,三哥很是好奇。”
渔阳冷哼道:“三哥莫要多管闲事。”
“三哥不想管,只是想劝劝你,勿要勾连的太深,父皇眼睛里容不得沙子,万一将来爆出丑事,秦渊一定会没事,至于你,可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……”
姜凌岳苦笑道:“在皇家的声誉面前,父皇再疼爱你,也要权衡一二,三哥言尽于此,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渔阳不知想到了什么,目光瞥向空着的三哥座位,不禁蹙紧了眉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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