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风把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“走不通就再走一次,反正船够多,人够多,粮够多。”
他转身朝舱门走去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阿泰,你这条路线画得好,比我在大同画过的任何一张地图都好。”
阿泰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船队在占城停了三天。
三天里,占城的两百个民夫从城外的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挑到码头上,倒进船队的水桶里。
沈庭玉站在码头上清点淡水的数量,每十桶画一道杠,画了满满一页纸。
第三天清晨,船队起锚离港。
何明风站在船头,回头看占城港。
港口还是那片废墟,焦黑的木桩还在冒烟,码头上站着几个人。
黎闲在最前面,身后是那几个随从和和尚。
南边是海,海的另一边是满剌加。
何明风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进攻路线图,展开,看了一眼最下面的那行字。
那是阿泰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都能认得:
“丑时三刻登陆,寅时前破炮台,船队正面冲,靠帮接舷,打完收工。”
何明风把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。
他拍了拍阿泰的肩膀。
“打完收工,这四个字写得好。”
阿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……
占城港的废墟在船尾越来越小,焦黑的木桩和冒烟的灰烬渐渐缩成一条灰色的线,最后融进了海岸的颜色里。何
明风站在船尾楼甲板上,看着那条灰线消失,然后转过身,面对前方的海面。
“停船。”
命令从旗舰传出去,旗语手爬上桅杆,红黄两面旗子交替打出信号。
各条船陆续收帆,船速慢下来,最后停在了海面上。
十七条船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,船与船之间用缆绳连了几条,便于人员往来。
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,船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是木头在伸懒腰。
何明风让钱谷去通知各船火长到旗舰集合。
火长们坐着小船划过来,从软梯爬上甲板。
加上阿泰、白玉兰、麦有金、黄大彪,站了小半个甲板。
何明风站在船头,背对着海,面朝着他们。
“半个时辰,”何明风扫视一眼众人,沉声道“把所有该清的清了,该查的查了。”
“武器、绳索、火药、淡水、干粮,每一样都过一遍。”
“哪个船上少了一根绳子、一颗铅弹,火长自己来跟我说。”
“别等到打起来了才发现少了东西。”
火长们点头,各自领命去了。
麦有金和麦有土回自己船上去清点火铳,阿泰回舱里取那三张放大的进攻路线图,黄大彪去伙房查看干粮的存量。
甲板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船板被踩得咚咚响。
何明风没有回船舱,他站在船头,白玉兰从后面走过来了。
“大人,火药出事了。”
何明风转过身,皱了皱眉,“什么事?”
“第三条船上,广州借调的新兵。”
“有人把火铳的火药倒进了海里,被火长当场抓住。”
“火长把那人绑在桅杆上,搜了他的铺位,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包盐。”
“他想用盐替换火药,把真的火药扔了,以后装铳的时候装的都是盐。”
“火长问了他一句‘谁让你干的’,他招了,说船上有人传闲话,说西格利亚人的炮多,打不过,趁早把火药扔了还能保命。”
何明风皱了皱眉。
“闲话传了多久了?”
“传了三天了,火长说最早是在伙房打饭的时候听到的。”
“有人蹲在角落里说‘西格利亚人一艘船上有二十几门炮,咱们一条船才几门炮,去了不是送死吗?’”
“然后这话就传开了,从伙房传到甲板,从甲板传到舱里,今天有人开始动手了。”
何明风点点头,“那个人在哪?”
“在第三条船的桅杆上绑着,火长等你发落。”
何明风转身朝船舷走去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第三条船紧挨着旗舰,中间用缆绳连着。
何明风踩着缆绳走过去,脚步很稳,像走在平地上。
白玉兰跟在后面,腰间的刀鞘在跨过缆绳的时候磕了一下船板,发出一声脆响。
第三条船的甲板上站了不少人。
新兵们围成一圈,中间是那根主桅。
桅杆上绑着一个人,二十出头,脸很白,白得不像个兵,倒像是城里坐柜台的伙计。
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红印,脚踩在甲板上,但身体被绳子吊着,站不直。
火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泉州人,姓郑,叫郑大发。
他看见何明风走过来,朝旁边让了一步,露出了被绑着的那个人。
“大人,就是他。”
“叫李富春,香山人。”
“今天值更的时候,他蹲在船尾把火药倒进海里,被我逮了个正着。”
何明风走到李富春跟前。
李富春低着头,不敢看人,肩膀在发抖。
“李富春,”何明风说,“抬起头来。”
李富春慢慢抬起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。
“谁跟你说的那些话?”
“没、没有谁,我、我自己听来的。”
李富春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磕着牙齿。
“在伙房打饭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说,说西格利亚人的炮多,咱们打不过。”
“说了好几天了,我一开始没信,后来听多了就信了。”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李富春摇了摇头。
“没看清,他每次都站在角落里,背对着人,说话声音不大。”
“我听见他说了好几回,一回是吃饭的时候,一回是在底舱搬东西的时候。”
“还有一回是天黑之后,我蹲在船尾解手,听见他在船尾外面的水面上说话。”
何明风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船尾外面的水面上?他在水里?”
“不、不是在水里。”
“他那回没在船上说,是坐在一条小舢板上,跟船尾隔着几丈远。”
“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,说的还是那些话。”
何明风看了白玉兰一眼。
白玉兰微微点头,转过身去,对郑大发说:“郑火长,那个传话的人,有没有人看见过他的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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