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书省的案头堆了三尺高的文书。
胡惟庸坐在李善长的位子上,把袖口卷起来,一份一份地批。
他批得不快。
但每一份都看得仔细。
眉头始终没松开过。
吏员送来一封山西急递。
封口是驿站火漆。
胡惟庸拆开,从头看到尾。
番人……
木匣……
海图……
稻穗……
杨宪……
他把急递合上,问道:
“杨宪的中书右丞任命文书,走到哪一步了?”
吏员低头答:“陛下口谕已下,正式敕牒尚未用印。”
胡惟庸没说话。
他重新打开急递,把“番人献宝”四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沿途百姓传得热闹。
万邦来朝。
海外异稻。
越传越邪乎。
这是杨宪的手笔。
人还没进京城,声势已经先到了。
胡惟庸放下急递,喊来中书省主簿。
“洪武元年至今,番人入京朝贡的案卷,全翻出来。”
“安南的、高丽的、爪哇的,一份不落。”
“本官要看流程有无疏漏。”
主簿有点意外:“大人是要……”
胡惟庸抬眼。
“按旧例,番人入京,先由礼部鸿胪寺接待、查验身份,再由中书省排定觐见日期。对不对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翻出来。”
胡惟庸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“规矩摆在那里,别让人忘了。”
主簿领命退下。
胡惟庸没说要拦谁。
也没说不让谁进京。
规矩是死的。
可死规矩,有时候比活人更好使。
……
驿站的油灯烟很重。
杨宪的心腹从外面走回来,一身尘土还没拍干净,便被叫进内室。
“李善长告病了。”
“中书省的事,胡惟庸在管。”
杨宪正在写折子,笔没停。
心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低声问:“胡惟庸算什么分量?一个参知政事,比李善长好对付多了吧?”
杨宪搁笔。
“李善长是老虎,你看得见。”
他说:“胡惟庸是李善长放出来的狗。”
心腹皱眉:“那——”
“老虎躲起来的时候,狗咬人更凶。”
杨宪把折子吹干。
他原来的打算,是回京之后稳扎稳打,走中书省的正式渠道呈递番人和海图。
但现在,中书省是胡惟庸的地盘。
走中书省,就是把刀柄递给别人。
“改路。”
杨宪把折子折好,塞进一个密封竹筒。
“看来,明日一早进城,折子不能走中书省。”
“要走都尉府。”
心腹愣了一下:“亲军都尉府?那是陛下的……”
“直送御前。”
杨宪抬眼看他。
“中书省的规矩,是胡惟庸的规矩。”
“都尉府的规矩,是陛下的规矩。”
心腹不再多问。
……
同一个驿站,另一间房里。
门关着。
差役在外头守夜。
克番抱着木匣靠墙坐。
沈老兄蹲在对面,装作给他翻译明日行程。
两人用番话说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杨大人信任我们吗?”克番问。
沈老兄摇头:“他不信任任何人。但他信任功劳。”
克番咽了口唾沫:“见到皇帝之后呢?”
“按照原本计划的那样,尽可能说真话。”
沈老兄压低声音。
“海图是真的,稻穗是真的,你想写书也是真的。”
“唯一的谎话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是因为不懂大明官话,一路讨饭,稀里糊涂流落到山西,碰巧遇到杨大人,又正好遇到我这个懂番话的商人。”
克番皱眉:“就这一个?”
“就这一个。”
沈老兄看着他。
“谎话越少,越不容易被拆穿。”
“真东西,才压得住场面。”
克番点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木匣,用指甲抠了抠边缘的木纹。
“沈,我有点怕。”
沈老兄站起来,拍了裤腿上的灰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“不怕的人,路上早死干净了。”
……
京城。
夜。
胡惟庸设了一桌便宴,请礼部侍郎吃酒。
菜不多。
酒不烈。
两个人聊得像老朋友叙旧。
从天气聊到粮价。
从粮价聊到各国朝贡。
胡惟庸夹了一筷子花生米,随口说:“近来坊间传言,杨宪杨大人这次回京带了番人,携带不明物产入京。”
“我有一桩担心。”
礼部侍郎抬眼。
“按旧例,番人入京该由鸿胪寺甄别身份。”
“若真是朝贡使节,那是好事。”
“可若是假冒朝贡之名的奸细……”
胡惟庸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安危为重。”
礼部侍郎端着酒杯,沉默了几息。
“胡大人说得在理。”
“若中书省有令,礼部自当配合查验。”
胡惟庸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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