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但想着想着,他自己先泄了气。
最终拍板的是父皇。而他朱标,如今连个太子都不是,只顶着“大皇子”三个字。说白了,他就是个跑腿递话的。
行吧。
回去把这摊子事原本本跟父皇一说,让他老人家头疼去。自己操这份心,纯属越位。
朱标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那些“谁生谁死”的问题暂时按下去,换了个话题。
“大哥,今年恩科的事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李去疾从桌上捡起一块镜片擦着,随口道,“《大明生活日报》上登了,皇帝的诏书,八月乡试,一路往上考。”
朱标点头:“对。开科取士,广纳贤才。等这批人进了官场,朝堂上就不全是勋贵的人了。新血液一进来,局面肯定会慢慢松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轻快的。
毕竟刚才那番推演,已经让他看到了一条长远的路。而恩科,恰好是这条路上最近的一步——有了新人,皇帝手里就多了筹码,不用再被手下的勋贵绑着走。
但李去疾没接话。
手里的镜片擦了两下,放了。
脸上的表情有点怪。
是那种欲言又止的古怪。
朱标看到李去疾的表情,心里咯噔一声。
跟大哥相处三年,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。
每次大哥露出这副样子,后面跟着的话都不太好听。
“大哥,”朱标凑过去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李去疾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“说呗。”朱标忍不住央求。
“这次恩科,”李去疾把镜片放回桌上,靠回椅背,“选出来的人,恐怕不太合皇帝的心意。”
朱标一愣。
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——大哥又要泄露天机了。
跟大哥认识这么久,朱标早就习惯了。大哥偶尔会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判断,说出来的时候轻描淡写,但事后验证,几乎没有错过。
朱标一开始以为是大哥见识广、脑子快。后来慢慢觉得不对——有些事,不是靠见识和脑子能推出来的。
唯一的解释,就是大哥是“谪仙人”,能知过去未来。
朱标对此从没任何怀疑。
“怎么个不合心意法?是这些人的能力太差了?”朱标压低了声音,像怕隔墙有耳似的。
“不是能力差。”李去疾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不对路。”
朱标皱眉:“什么叫不对路?”
李去疾想了想,问他:“你觉得皇帝,平时用人,看重什么?”
朱标不假思索:“能干。”
“再具体点。”
朱标想了想:“办事利索,懂变通,能把交代的差事办成。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吹牛的混子。”
“对喽。”李去疾一摊手,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
朱标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科举选出来的人,是一路考上来的。
乡试、会试、殿试,考的是什么?四书五经、策论文章。
能考上的,笔头功夫肯定了得,读书破万卷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。
但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问题——他们没做过事。
没当过吏,没管过一县的钱粮,没处理过邻里纠纷,没跟地方上的混子打过交道。
他们只在书斋里坐着,写得出花团锦簇的文章,却不知道一个县衙一天要处理多少鸡毛蒜皮。
而父皇是什么人?
放牛娃出身,要过饭,当过和尚,一路从最底层杀上来的。他用人从来不看你文章写得多漂亮,只看你能不能把事办了。
这批人到了殿试,往金銮殿上一站,皇帝出题一问——
朱标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。
父皇问:某地旱灾,粮仓见底,流民聚集,你怎么办?
考生答:当施仁政,开仓放粮,安抚流民,以礼教化之……
父皇脸就黑了。
开仓放粮?仓里没粮你开什么?流民都快暴动了你跟他讲礼教?
“这些人不是蠢,”李去疾像是看穿了朱标脑子里的画面,“是没经过事。他们能把道理讲得头是道,但落到实处,全是纸上谈兵。”
朱标沉默了。
他想起父皇平时批折子的习惯。底下官员送上来的奏折,但凡写得太空、太虚、太多修辞的,父皇从来不看第二眼,直接扔一边去。偶尔还骂一句“废话连篇”。
父皇喜欢什么样的折子?三句话把事说清楚的那种。
第一句是什么情况,第二句准备怎么办,第三句需要朝廷给什么支持。干净利落,一字不废。
这种风格的折子,出自哪里?
出自那些从底层一步干上来的老吏。他们没读过多少书,但办了一辈子事,知道什么管用什么不管用。
科举选出来的新人,恰好是反过来的——书读得多,事办得少。
“等到殿试那天,”李去疾说,“皇帝看了卷子,多半会很失望。”
朱标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觉得大哥说得对。以父皇的性子,看到一堆“之乎者也”的卷子,就算不会当场翻脸,只怕也没什么好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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