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想了好一会儿。
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这段时间他协助管理户部,
上次去地方查账,州县官员客客气气把他迎进衙门。
账本是谁拿来的?
吏员。
数字是谁报的?
吏员。
案卷是谁整理的?
还是吏员。
那些穿青布短褂、趴在案桌上写写算算的人,从来不在朝堂上露面,却把持着整个衙门的实际运转。
朱标猛地坐直。
他刚才想的是官员,差点漏了真正天天待在衙门里的人。
那些不在金殿上说话、不在奏折上署名、甚至很少被朝廷正眼看见的——
吏员。
朱标抬头,试探着说:“吏员?”
李去疾眼睛一亮。
朱标松了口气。
答对了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明明他是大皇子,明明被父皇考校时也常能答得不错,可被大哥这么看一眼,他就是觉得比听一堆夸奖还舒坦。
“不错。”李去疾点头,“吏员,确实是一大阻力。”
朱标坐得更直了。
李去疾把桌上的炭笔转了半圈:“你想过没有,大明有多少吏员?”
“各府各县,各部各司……”朱标皱眉,“几万?”
“少了。”李去疾说,“保守估计,十几万。”
朱标手指一紧。
十几万。
不是一个衙门,不是一县一府。
是铺在整个大明身上的一层网。
“而且这十几万人,不是今天招来明天就换的短工。”李去疾继续说,“很多人从前元就在衙门里干,有些家里从宋朝起就吃这碗饭。”
朱标没说话。
“爹是吏,儿子还是吏。”李去疾说,“孙子从小在案牍堆里长大,六七岁就知道哪个印该盖,哪份文书该拖,哪个百姓好欺负,哪个官员能糊弄。”
朱标指尖抵着桌沿。
他不是没见过吏员。
可他以前看他们,总觉得那是官下面办杂事的。真正掌权的是官,吏只是跑腿。
现在想想——
跑腿跑了几十年,路该怎么走就成了他说了算。
“账目谁记?”李去疾问。
朱标低声道:“吏员。”
“文书谁写?”
“吏员。”
“地方旧例谁最熟?”
“吏员。”
“县令新来一个,人生地不熟,连县衙库房在哪都要人带。”李去疾摊手,“他问谁?”
朱标沉默了一下:“还是吏员。”
李去疾摊手:“那县令到底是县令,还是摆在堂上的牌位?”
朱标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话太损了。
但损得很准。
“新来的县令不懂规矩,吏员就教他。”李去疾接着说,“教什么?教他这地方粮税怎么收,案子怎么判,豪绅怎么打交道,百姓该吓唬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顿了顿:“说白了,教他该收的收,该睁眼闭眼的睁眼闭眼。”
朱标没接话。
如果一个县令真被这么“教”上三年,他还能剩下多少自己的判断?
“第一年,他不懂,只能听。”李去疾说,“第二年,他习惯了,觉得这样也挺省事。第三年,他若还想升官,就更不能得罪这些人。”
朱标等着大哥说完。
“因为他的账,是这些人做的。”李去疾一条一条数,“他的政绩,是这些人报的。他的错漏,也是这些人最清楚。”
朱标喉头动了动。
“大哥。”他开口,“那公务员制度推行之后,这些吏员怎么办?”
李去疾看了他一眼:“两个选择。”
朱标等着。
“要么转型,参加考核,变成正式公务员。以后拿朝廷明定的俸禄,按规矩升降,受考成法约束。”
朱标点头。
这条路听着还算温和。
“要么被淘汰。”
朱标刚点到一半的头停住了。
“不管哪条路,”李去疾没给他缓冲,“他们现在的灰色收入、世袭位置、垄断权力,都会被打破。”
他看着朱标:“你觉得他们会配合吗?”
朱标没说话。
答案根本不用说。
一个家族吃了几代人的饭碗,突然有人说——
以后你得考试,考不过就滚。
以前暗里收的钱不能收。
以前你一句话能拖死一个百姓,以后要上账,要限期,要被查。
这哪里是改制度。
这是断人财路,砸人饭碗,扒人祖坟边上的瓦。
朱标嗓子有些干:“他们会反抗。”
“会。”李去疾说,“但他们不一定明着反。”
朱标眼皮一跳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。
明着反好办,刀砍过去就是。
可若是人人都笑着说“遵命”,转头该怎么糊弄还怎么糊弄——
那朝廷能怎么办?
“历朝历代很多改革,最后不是死在庙堂上。”李去疾有些感慨,“而是死在吏员手里。”
朱标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政令下去了,他们收着。告示贴了,他们贴着。百姓来问,他们解释。”李去疾说,“解释成什么样,就看他们想让百姓听懂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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